周正的越野车在山谷主入口的哨卡前停下。

车门弹开,马东几乎是跳下去的。

风口卷着尘土,吹得他眼睛发干。

哨卡外面,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

很瘦,很小,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枯枝。

“就是他?”马东问身边的周正。

周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的人试过了,用普通话,用方言,他都不理。”

“水和食物递过去,他手都不抬一下。”

周正补充道。

“就那么站着,从早上站到现在。”

马东眯着眼,使劲想看清那人的样子。

一身道袍,颜色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山石融在一起。

头上挽着个髻,歪歪扭扭。

脸上看不真切,只觉得风尘仆仆。

马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土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山小院的方向。

陈先生只说了两个字。

“让他进来。”

这两个字,比山还重。

马东对着周正点了点头。

“我去吧。”

周正一把拉住他。

“我的职责。”

说完,周正便迈开步子,独自一人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两个哨兵立刻跟上,手里握着的枪,保险都开着。

马东看着周正的背影,手心冒出了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周正走得很慢。

他站定在那个老道面前,敬了个军礼,虽然对方看不见。

他说了几句话。

老道没动。

周正又说了几句,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次,那根“枯枝”动了。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步伐很小,也很慢,像是用脚底在丈量土地。

周正转身,在前面引路。

两个哨兵一左一右,隔着三五米的距离,护送着,也监视着。

马东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他才闻到一股味道。

酸的,馊的,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这老道,确实像几个月没洗过澡。

老道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耷拉下来,上面全是褶子。

他的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

竹竿的顶端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包了一层厚厚的浆。

“周上校,这……”马东压低了声音。

“别说话。”周正打断他,“陈先生要见他。”

老道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不停,就那么跟着周正往前走。

他的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可他走在碎石铺成的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安静得让马东心慌。

从主入口到陈立的院子,要穿过大半个工地。

西区的工地,现在很安静。

只有零星的几台机器在动,发出有气无力的轰鸣。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见周正和马东陪着一个瞎眼老道走过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带着疑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马东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

他堂堂一个神农集团的大总管,现在却像个牵着猴耍把戏的。

周正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兵,也个个站得像松树。

只有那老道,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他既不抬头,也不侧耳。

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走在自家的后院里。

穿过工地,上了通往后山的水泥路。

路两边的树木多了起来。

老道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把头偏向一边,鼻子用力地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道?”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又干又涩。

这是他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马东和周正都愣住了。

“没什么味道啊。”马东下意识地回答。

空气里只有草木的清新气味。

老道没理他,又把头转向另一边,继续抽动鼻子。

“不对,不对。”他含混地咕哝着,“生机里面,混了死气。”

马东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正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骇。

他们什么都没说,继续领着老道往前走。

终于,那个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马东推开门。

院子里,陈立就站在那个小池塘边。

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水里的莲花。

“陈先生,人带来了。”马东的声音有点发飘。

陈立没有回头。

老道拄着竹竿,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马东和周正。

甚至没有看那个站在池塘边、一看就是主人的身影。

他径直朝着那个小池塘走了过去。

那步伐,比刚才在外面快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仿佛那个池塘,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地。

马东和周正都紧张地看着陈立。

陈立还是没动,像一尊雕塑。

老道在池塘边停下。

他俯下身,把脸凑到离水面只有一拳距离的地方。

然后,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样子,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他的脸上,先是露出一副飘飘欲仙的表情。

满是褶子的脸都舒展开了。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又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那陶醉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惋惜和嫌恶。

他直起身子,用那根油亮的竹竿,往池塘边的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让马东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一个汇聚生机的聚宝盆。”

老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惜啊,可惜。”

他摇着头,像是替这池莲花感到不值。

“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马东屏住了呼吸。

周正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陈立,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马东和周正,落在了那个瞎眼老道的背影上。

“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

陈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路边的邻居今天吃了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老道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用他那双没有焦距、一片浑浊的眼睛,“看”向陈立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

笑容很大,直接扯到了耳根,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不敢当,不敢当。”

老道摆了摆手,另一只手里的竹竿晃了晃。

“就是个四处讨饭吃的穷要饭的。”

“道号,一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