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减速。

窗外的站台灯火越来越近,一点一点映在玻璃上,随着车厢晃动拉出昏黄的光痕。

过道里,精瘦男人被李慕玄踩在脚下,半张脸贴着地板,嘴角还挂着血。

壮汉趴在另一边,双手被旅客用麻绳死死反绑。

那个妇人缩在座位角落,袖口里的毒针已经被震落了一地,连抬头都不敢。

看上去,一切都结束了。

李慕玄手背上的白炁还没完全散去。

他俯身揪住精瘦男人衣领,压低声音道:“最后问你一遍,谁接应你们?”

精瘦男人咬紧牙关,眼底却没有多少惧意。

李慕玄眸光一冷,手指已经按上他的肩关节。

就在这时,苏白忽然开口。

“李兄,先别急。”

李慕玄回头,眉头皱起:“还不急?再拖下去,他们同伙都跑了。”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过道,走向几个刚被救下来的孩子。

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已经醒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靠在座椅边,眼神发直,嘴唇还在发抖。另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苏白蹲下,伸手搭在小男孩腕上。

脉象虚,但不乱。

左若童方才渡进去的真炁已经压住了药力,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他又看过另外几个孩子。

直到走到最小那个孩子面前时,苏白脚步顿了顿。

那孩子只有四五岁,被一个女旅客抱在怀里,脸白得像纸,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女旅客眼眶通红,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小道长,他……他不会死吧?”

苏白指尖落在孩子脉门上。

脉很弱。

药下得最重。

七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差点被这样的人当成货物带走。

那时他没有修为,没有师门,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苏白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会。”

他收回手,声音很稳:“抱稳他,别靠近车门。”

女旅客连连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苏白像是顺手替孩子理了理身上的棉布,可余光却从车门、行李架、窗边、座椅底下一寸寸扫过去。

车厢顶上的钨丝灯泡还在晃。

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灯光偏移。

可刚才某一瞬,孩子脚边的阴影,扭了一下。

不是灯光。

更像是一缕被压得极淡的炁,从那片阴影上擦了过去。

苏白没有抬头。

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半分。

只是转身往李慕玄那边走去时,脚下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地板滑了出去。

一线黑色像水一样绕过座椅腿,顺着地板缝隙淌到孩子脚边,然后安静铺开。

暗影士兵,已经到了。

李慕玄看他回来,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

苏白声音细微:“可能还有人。”

李慕玄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回头。

“别乱看。”

苏白淡淡提醒。

李慕玄硬生生忍住,重新低头看向精瘦男人,冷笑道:“难怪你死活不说,原来还藏着主子。”

精瘦男人这时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露出一点怪异笑意。

“三一门……”

“也不过如此。”

李慕玄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精瘦男人猛地咳出一口血,肩膀用力一撞,直接撞翻旁边座位下的水壶。

“哐当!”

水壶滚出去,温水洒了一地。

周围旅客本就紧绷,被这动静吓得纷纷后退。

也就在这一瞬,车门旁边,一个一直缩着肩膀的中年乘客慢慢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衣,脸色蜡黄,之前一直低着头,像个病恹恹的赶路人。

可他脚掌落地的一刻,整节车厢地板都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一股寒腻的炁机散开。

李慕玄猛然抬眼。

“还有一个?!”

中年人没有看他。

他袖口一抖,一股浓烈迷香立刻散开。

这迷香里掺着炁,比先前那些劣质迷药凶得多。

几个站在过道里的普通旅客当场腿一软,眼皮直往下坠。

列车员脸都白了:“捂住口鼻!别吸!”

李慕玄白炁外放,一脚踩住想挣扎的壮汉,反手又压住精瘦男人。

他被拖住了。

中年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柳叶短刀,刀身上缠着灰白色炁劲。

苏白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救同伙的。

他是来灭口,或者抢货的。

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孩子。

下一刻,中年人身形一矮,像贴着地面窜出的蛇影,直扑女旅客怀里的孩子。

女旅客吓得血色尽褪,只能本能抱紧孩子。

柳叶刀翻起,灰白刀气直逼孩子颈侧。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刀锋即将贴近孩子脖颈的瞬间,孩子脚下的影子沸腾了。

那片被灯光压出来的黑影,忽然像烧开的墨汁一样鼓起。

一只漆黑手掌从阴影里探出,五指张开,正正横在刀锋之前。

“铛!”

刀气斩落。

黑气四溅。

暗影士兵的手臂被劈出一道深裂,可那只手没有退。

紧接着,一道高大消瘦的漆黑人形从孩子脚边半跪着站起。

它一手挡刀,一手护住女旅客和孩子,空洞眼窝里泛着幽蓝微光。

车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东西看着像鬼。

可它在护孩子。

中年人瞳孔一缩:“什么东西?!”

他这口柳叶刀配合数十年修成的刀炁,连这辆铁车车厢都能切开,竟被眼前这道黑影挡住了。

李慕玄也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苏白早把影子埋在孩子身边了!

中年人脸色难看,短刀再度连斩。

一刀劈肩。

一刀斩胸。

一刀削臂。

刀光连成一片,金铁交击声在车厢里炸响。

暗影士兵身上裂开数道伤口,黑气翻滚溃散,可那些裂口刚一出现,便又从深处涌出黑雾,迅速填补。

它被压得微微后仰,却始终挡在孩子前面,半步不退。

中年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对……这不是横练。”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苏白向前一步,肩背间白炁无声浮现。

“你没资格知道。”

中年人眼神一狠,想抽刀后退。

可暗影士兵另一只手忽然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柳叶刀刀背。

刀炁在它掌心炸开,黑气一层层翻涌,却始终没能挣脱。

中年人这才明白。

这黑影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拖住他。

下一息,一道白影已经从过道另一侧切入。

苏白动了。

他没有正面硬冲,而是卡在中年人兵器被锁、身形转不过来的瞬间,贴身近入。

中年人余光看见苏白,瞳孔猛缩。

“你——”

苏白一掌按在他右肋下方。

白炁透体震入。

中年人闷哼一声,体内炁机立刻一乱。

苏白没有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屈膝撞腹。

反手锁喉。

五指扣住对方脖颈两侧运炁节点,炁劲如楔子般钉入。

截炁。

锁身。

断流。

三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中年人眼珠充血,还想爆炁挣脱。

苏白眼神没有波动。

“晚了。”

掌锋翻转,落在对方喉骨与心口之间。

白炁灌入。

中年人身体一僵,眼中凶光迅速暗下去。

柳叶刀脱手落地。

“叮。”

尸体软软倒在座椅旁,再没了呼吸。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车减速时车轮摩擦铁轨的刺耳声响。

李慕玄还踩着壮汉,手里按着精瘦男人。他看着苏白,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刚才那不是演武场切磋。

那是杀人。

封炁,近身,断流,毙命。

不到三息。

没有怒吼,没有狠话,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苏白收回手,肩背间白炁缓缓敛去。

暗影士兵确认女旅客和孩子无事后,也无声化作一滩黑水,融回苏白脚下的影子。

方才灯泡摇晃,迷香乱了人心,普通旅客只看见一道黑影挡在孩子前面。至于那东西从哪来,又怎么消失,已经没人说得清。

左若童终于起身。

他袖袍轻轻一扫,一缕纯正真炁化作无形清风,将车厢里残余迷香尽数压散。

那些被迷香放倒的旅客,呼吸渐渐平稳。

列车员扶着座椅,腿还在抖。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让人莫名安定下来。

“此人是异人凶徒,方才欲杀孩童灭口。到站后,交由当地警署和异人同道处置。”

列车员连忙点头:“是,是……”

左若童走到几个孩子身边,逐一检查。

最小那个孩子眼皮微微颤了颤,小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

女旅客这才回过神,抱着孩子哭出声来。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李慕玄冷着脸,将精瘦男人、壮汉和妇人又捆紧了一圈。

妇人还想往角落缩。

李慕玄看她一眼。

“再动一下试试?”

妇人立刻僵住。

做完这些,李慕玄转头看向苏白,声音低了很多。

“你早防着他?”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不确定。”

“所以才防。”

李慕玄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盯着精瘦男人逼问时,苏白已经在看孩子、看车门、看旅客、看阴影,也看所有可能出事的位置。

他想的是打赢。

苏白想的是,不能死人。

这两件事,差了整整一层境界。

李慕玄深吸一口气,拳头慢慢攥紧。

“这就是格局吗?我学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