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挤进人群,只见青砖墙下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整齐放着二十多本旧书。

摊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头发梳得齐整,面前还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清粥。

有世家管事站在书摊前,腰弯得很低。

“席老先生,我家主君仰慕先生才学已久。”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只算安家之资。”

“先生若肯入府做幕僚,每月另有束脩,府中还会单独安排一座清静院落,书童仆役一应俱全。”

周围传出几声低呼。

五百两,足够寻常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

席宗道却看都不看那银票。

“拿回去。”

管事笑意不减。

“先生莫急着推辞。”

“我家公子明年也要参加会试,主君只是请先生偶尔讲讲经义,并无旁的杂事。”

席宗道拿起桌边的旧书,拍去封皮上的灰尘。

“你家府上前年开族学,宁可空着二十张书案,也不肯收两个寒门蒙童。”

“当我不知道?”

“如今你来请老朽讲经,是要老朽教你家公子如何在经义里写不问门第、广纳贤才?”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席先生,族中之事自有族中规矩。”

“我家主君爱才,先生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难听?”

席宗道抬起头。

“爱才?”

“真爱才,便该让有才之人有书可读,有门可进。”

“拿五百两银子请老朽入府,不过是想让老朽替你家公子改文章,再借老朽这点虚名,往他的脸上贴几层金。”

“门阀把持书院,占尽官缺,嘴里还要日日念着天下为公。”

“尸位素餐之辈,也配谈爱才?”

人群里安静了不少。

几名寒门士子攥着袖口,看向老人的目光多了敬意。

那管事脸色发沉,没有当街争辩。

他将银票收回袖中,拱手作礼。

“既然先生不愿,在下也不强求。”

“今日叨扰了。”

说罢,他带着几个仆从退出人群。

走到巷口后,管事回头看了一眼书摊,狠狠啐了一口。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以前在翰林院时有多狂,现在就有多惨。”

“得罪了我们世家,还不是落得此般境地!”

“走,回府。”

薛明阳看着那人的背影,撇了撇嘴。

“方才低头哈腰叫先生,转过身便骂人。”

“这变脸本事,送去戏班都能混口饭吃。”

袁少游摇了摇扇子,轻声开口。

“这老先生是个有骨气的人。”

“咱们若是白送银子,他肯定不会收。”

薛明阳摸摸怀里的钱袋。

“那就买书。”

两人来到摊前。

薛明阳蹲下身,拿起一本封皮发黄的旧册。

“席老先生,这些书怎么卖?”

席宗道看了二人一眼。

“先说想读什么。”

“若只是买回去装点书房,前面铺子里有成套的新书,摆着更体面。”

袁少游收起扇子。

“不瞒先生,我们明年要参加会试,想寻几本实用的。”

席宗道拿起一本《京畿河渠考》。

“这本讲北直隶水系,前半卷是河道,后半卷是历年修渠得失。”

“书旧了些,里头的河名也有两处改过,但旁边都有批注。”

“若写河工策论,用得上。”

他又抽出一本《田赋杂议》。

“此书不是什么名家之作,胜在账目清楚。”

“各地亩税、折色、运输损耗皆有记录,写农政文章时,能少说几句空话。”

薛明阳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起来。

“这本好。”

“里面还记了粮价和脚费,我要了。”

席宗道指向另一册。

“你若懂算学,再看看这本《仓储核验录》。”

“不过此书缺了最后七页,原价一两二钱,如今只收八钱。”

薛明阳抬起头。

“缺了七页,先生怎么还摆出来卖?”

“前面能用。”

席宗道语气平常。

“旧书有旧书的价,不能拿残本当全本卖。”

袁少游拿起一本薄册。

“这本《市井风闻录》呢?”

“杂书。”

席宗道扫了一眼。

“写的是各州府风土人情,还有不少坊间笑谈。”

“于科举无用。”

袁少游当场将书抱进怀里。

“那太有用了。”

“我就是干这个的。”

席宗道看了他两眼,又给他挑出两册地方志。

两人一口气选了十一册书。

薛明阳取出一张十两银票,放到矮桌上。

“先生,不用找了。”

席宗道数过书册,拿起银票递还回去。

“一共三两六钱。”

“老朽卖的是书,不卖可怜。”

薛明阳有些尴尬。

“先生误会了,我是觉得您介绍得仔细,想多给些辛苦钱。”

“介绍书是摊主的本分。”

席宗道从木匣里数出铜钱。

“该多少,便是多少。”

袁少游拉了拉薛明阳的袖子。

“听先生的吧。”

“咱们再挑几本便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席宗道手边。

那里单独放着一本《大奉启蒙》,书页边角已经起了毛,封面却擦得干干净净。

薛明阳与袁少游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古怪。

袁少游忍着笑,故意问道。

“席老先生,这本怎么卖?”

席宗道将《大奉启蒙》拿到身边,神色和蔼不少。

“这本不卖,不好意思了,两位公子。”

薛明阳眨了眨眼。

“为何不卖?”

“莫非是孤本?”

席宗道摇头。

“不是。”

“这是老朽很喜欢的一位作者所写。”

“辞阳居士编写此书,看似只教蒙童识字明理,实则将天文、地理、农时、人伦都讲透了。”

“文字浅近,却不轻薄,声律工整,又不卖弄。”

“这是一本开明智的大家之作。”

“莫说小孩子适合看,便是老朽读过之后,也获益匪浅。”

席宗道抚平书角,抬手指向乌衣巷前方。

“二位公子若想要,可以去城东的大奉京报。”

“那里有专门的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