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

方新武报出名字,高刚在电话那头问:“你认识?”

“替沙先生跑生意的。糯卡的货想卖出去,很多时候要过他的手。”方新武翻着船上那本账,“可惜,光凭这页纸抓不了他。咱们得让他自己把后面的人领出来。”

河边那场交火刚结束,扣押的船还停在岸旁。刘青接过账页照片看了看,皮尔的名字写在商船遇袭当天那笔钱后面。前一个名字被划得只剩几道笔画。

“这被划掉的人,你能认出来吗?”

“像张大安。”方新武用指尖沿着破损的纸面比了一下,“国内做原料生意的,以前替糯卡那边供过货。我得等原件核对。”

“张大安这条线交给我。”高刚说,“岩多帕怎么样?”

医院那边传来许三多的声音。他正帮医护把担架推进处置室,听见问话,腾出手按住耳机。

“人醒过一次。肩上的血止住了,医生还在检查。他现在说话都费劲,今晚别指望他给咱们讲完整个糯卡集团。”

拓永刚听完,朝担架车望了一眼:“能活下来就不错。赌场那帮人下手也太狠了。”

许三多没接玩笑:“他活着,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说清楚。”

电话结束后,刘青把照片还给方新武。

十三个人已经死在河上。如今总算抓住一条线,他不想看着它断在皮尔手里。

“你去见他,我的人能帮什么?”

方新武把账页收好:“先帮我做一件事。等会儿高刚要是嫌我给他挑的名字土,你替我拦着点。”

“什么名字?”

“钱多多。”

刘青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怕他不知道自己有钱。”

第二天,国内的核查结果到了。

张大安已经在专案组视线内。账页上被划去的名字,经原件比对,确实是他。他也承认曾通过皮尔供应制毒原料,却坚称不知道商船惨案的事。

高刚没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耗。他要张大安做一件眼下最有用的事:按过去的联络方式,介绍一位接替自己谈生意的人。

电话由专案组安排拨出。

皮尔接了,先骂张大安失联太久,又问他是不是惹上了中国警察。张大安照事先核过的说法应付过去,把“小奇”的名字送到皮尔面前。

皮尔没有当场答应交易,只约小奇吃顿饭。

挂断后,方新武冲高刚摊开手:“门给你敲开了。接下来轮到钱老板出场。”

高刚低头看着新做的身份资料。

“我能不能换个名字?”

“不行。皮尔那边已经听过钱多多了。”

“那我还争什么?”

拓永刚坐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高队,我觉得挺好。钱多多,听着就像进门先问人家保险柜放哪儿。”

吴哲把一件花衬衫递给他:“你再笑,司机的活儿就给你。到时候皮尔问你老板经营什么,你负责解释。”

“别。我长这张脸,开车去谈生意,人家以为钱老板要去讨债。”

“你总算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了。”伍六一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把车钥匙拿走。

破军分头准备。

这次见面由方新武牵线,高刚暂不露面。刘青开车送方新武,齐桓、伍六一守餐馆后巷;成才和孙光华占住对街二楼;吴哲负责把各处的动静接起来。许三多与拓永刚留在近处,随时接应。行动范围和外围处置,由高刚与当地协作人员先行确认。

刘青听完安排,把车停在餐馆斜对面。

皮尔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留了一个空座,门内外各有一名随从。方新武进去时,皮尔起身拥抱他,像接待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刘青透过车窗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演得还真像。

方新武白天才把皮尔的账翻给高刚看,晚上就能坐下陪他喝酒。皮尔也不是善茬,一边笑,一边让门口的随从去看方新武坐过的车。

那人绕到车尾,打量车牌,又往驾驶座靠近。

刘青降下车窗:“找人?”

“找你。”

“我就在这儿,倒也没让你费劲。”刘青把手里的饮料放回杯架,“想问什么?”

“你给小奇开了多久的车?”

“两天。”

男人挑了下眉:“才两天?”

“他前头那位嫌他话多,辞了。”刘青朝餐馆里看了一眼,“我现在也有点想辞。”

男人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忽然伸手去拉后车门。

门锁没开。

“后面放了什么?”

“给老板带的东西。”

“打开看看。”

刘青望了眼餐馆。方新武正背对窗户,皮尔却朝这边看过来。这个要求就是冲方新武来的。

刘青把车熄火,下车绕到男人旁边。

“我可以开。不过你得先给个说法。万一少点东西,老板要扣我钱,我找你补?”

男人收了笑,手搭到刘青肩上:“让你开就开,哪来那么多话。”

刘青顺着他手臂抬起的方向,看见外套内侧露出的枪柄。

他上前半步,正好挡住餐馆那扇窗。男人还没察觉刘青为什么靠得这么近,搭在肩上的手便被带开,整条胳膊压向车顶。另一只手刚往衣服里伸,手腕也被刘青扣住。

车身替他们挡住了街上的视线。

“我就一个开车的。”刘青贴近他,“你在餐馆门口动枪,皮尔是夸你办事利索,还是让你自己解释?”

男人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耳机里响起成才的声音:“贪狼,门口另一个人正看过来。”

刘青松开手,还替男人拉平了衣袖。

“要看箱子,叫老板亲自出来。我给他开车,听他的。”

男人揉了揉手腕,回餐馆报信。

没过两分钟,方新武出来了。

他先看了刘青一眼,再看那名随从捏着的手腕,已经猜到大半。

“皮尔说想看看后车厢。你跟他较什么劲?”

“你交代我看车。”刘青打开后备厢,“现在你来了,你说了算。”

后备厢里只有两只行李箱。随从打开一只,里面是衣物和一沓赌桌筹码。另一只箱子却上了锁。

“钥匙呢?”随从问。

方新武伸手拦住他:“这箱是钱老板的。你要开,我得先打电话问他。刚才在里头你老板说想做生意,这会儿打算先查我朋友的行李?”

随从看向皮尔。

皮尔已经走到门口,目光在箱子与刘青之间转了一圈。他抬手,让随从退下。

“别介意。最近有人拿假钱谈买卖,我手下太紧张。”

“查钱我理解。”方新武合上后备厢,“连司机也要查,就有点伤感情了。”

皮尔笑着搭上他的肩:“好了,饭还没吃完。你说的那个钱老板,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方新武没急着回答。他等皮尔重新坐下,才像随口一提,说钱老大今晚在楼上玩牌,赢了钱脾气好,输了钱谁来都没用。

“那我们上去。”皮尔说。

“我先提醒你。他嘴欠起来,我可拦不住。”

“我喜欢有脾气的老板。”

二十分钟后,皮尔推开二楼包间的门,先被满桌的现金晃了一下眼。

高刚正跟吴哲玩牌。吴哲面前已经快空了,桌边另外两人也输得有些坐不住。高刚连门口进了人都没顾上看,伸手敲着桌面催吴哲出牌。

“快点。你在这儿算牌呢?再算下去,天都亮了。”

吴哲把牌扔下:“我跟你玩半个晚上,你连车费都不打算给我留?”

“输了就想车费?”高刚拿起桌边的现金,往方新武怀里一放,“小奇,替我送送他。顺便瞧瞧他今晚有没有地方住。”

方新武抱着钱,一时没接上话。

昨晚对身份时,高刚还嫌“钱多多”三个字丢人。现在倒好,钱往人怀里一塞,连他都差点信了这是个花钱不眨眼的赌场老板。

皮尔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高刚这才抬头:“小奇,这谁啊?”

“皮尔。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有好货。”

高刚没有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皮尔,再看方新武怀里的钱。

“你拿了我的钱,可别什么人都往我这儿领。我做的是长久买卖,出了岔子,你替他赔?”

皮尔脸上的笑收住了一点。

钱在桌上,话也说到了面前。高刚要的是能稳定供货的人,皮尔若只靠几句漂亮话,今晚连谈价的资格都拿不到。

方新武赶紧把钱放回桌边,给两人介绍。皮尔走上前,主动伸手。

“钱老板,皮尔。我听小奇说,你想把生意做到南边。”

高刚这才跟他握手:“我想做多大的生意,得看你能拿出多少货。你若只是替人跑腿,就把能做主的叫来。”

皮尔听完,没有恼。

他看见了钱,也看见了这个老板身边人的做派。门口那个司机拦住了自己的手下,到了小奇面前却按规矩开箱;小奇被钱老板当面使唤,还得陪着笑。这些人的关系,至少不像临时凑起来的。

“我替一位先生办事。”皮尔说,“你的话,我会带到。”

高刚把手抽回来,重新坐到牌桌前。

“带快点。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天。”

皮尔离开包间后,方新武才把怀里的钱全部放下。

“高刚,刚才那一下你真敢往我怀里扔?要是我抱着跑了呢?”

“你先跑过楼下那个司机再说。”高刚看着刘青进门,问,“外面怎么样?”

“皮尔的人查了车,没看到不该看的。”刘青接过吴哲递来的牌,“不过他会继续查。今晚这桌钱,只够让他想跟你做生意。”

高刚点头。

他也清楚。皮尔肯往上递话,才算过了第一关。沙先生信不信,还有得较量。

吴哲看刘青坐下,连忙把剩余的钱往自己面前收:“我不玩了。我刚才的钱够买辆车,再打下去,连后视镜都没了。”

刘青刚拿起牌,方新武的手机响了。

皮尔才离开几分钟。

方新武按下接听,听了两句,朝高刚看过来。

“钱老板,”他说,“沙先生愿意派人来谈。”

高刚放下牌:“什么时候?”

“明晚。”方新武脸上的笑逐渐收住,“皮尔还说,来的人认识中国的赌场,也认识我。”

他把电话挂断。

刘青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没松开。

“你想到谁了?”

方新武看着桌上那堆钱,过了片刻才答:“希望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