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荧光把整个底层货舱映得像个鬼气森森的屠宰场。
孵化池里的营养液已经完全乱了套。
本来该起催化作用的暗红色菌毯,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群,疯狂绞杀刚扔进去的虚空蛛基因腺体。
水面上不断隆起巨大的水泡。
水泡炸裂的瞬间,喷射出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极度致命的酸气。
游艇上的人们呼吸着这种气味。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巴克拖着漏油的机械腿,紧紧地抓住了主炮火控杆。
“雷爷,你在熬的是什么生化毒药?”
他用仅存的右手拍打控制台,发出砰砰的响声。
“外面的雷达马上就会被红点塞爆。”
战术屏幕上的画面让人头皮发麻。
代表高能生物波动的信号已经连成了血海。
游艇外面的钛合金装甲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声音不能在真空中传播,但是可以通过金属的物理结构传入舱内。
就像有几万把钢刷在人的头盖骨上来回刷动一样。
“基因链马上就要崩盘了。”艾达的声音是从数据终端旁边传过来的。
她的眼睛是银色的,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十六进制乱码。
一向精明的脸这时也变得很苍白。
“虚空蛛的基因序列里有很强的排他性。”
她十根手术刀片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试图干预孵化池的温度控制系统。
“这并不是一般的生物变异。”
“它们的底层逻辑是不接受外来基因的同化。”
艾达转过身来看着雷诺。
“最多再过三十秒,基因链就会全部崩塌。”
池水中心那个正在成型的巨大虫茧,表面已崩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纹。
高浓度毒雾从裂缝中急速喷出。
舱壁上有一台废弃的医疗机械臂,被雾气侵蚀。
本来可以承受上千度高温的防腐涂层,现在已经溶成了一滩滋滋作响的黑水。
“产生的毒气浓度可以在三秒钟之内穿透这艘船的气密过滤网。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雷诺站到孵化池边,看着池中跳动的虫茧。
视网膜边缘的“1%缺失”乱码模块跳动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
六阶以上的基因锁很难被打开。
光靠黑市抢来的二阶源能块堆砌能量,根本压不住深空本源的狂暴属性。
高阶异兽的基因里有不能亵渎的傲慢。
要制服这样的一种傲慢,就必须要拿出比它更残暴、更高维的筹码。
雷诺没有理会艾达的警告。
把身上沾满机油、酸液的战术背心脱掉了。
精悍的肌肉暴露在绿色的荧光下。
左肋处被刚才的太空肉搏折断的三根肋骨,在皮下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自己身上受伤的地方。
右臂向后一挥。
一小截暗红色高频震荡骨刃从腕管里弹了出来。
刀锋上还有之前斩杀虚空蛛留下的绿色血液。
“雷诺,你干什么呢?”艾达发出了一声惊叫。
经过财阀改造之后的她,那颗大脑完全不能理解眼前这个矿坑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脑回路。
雷诺反手握住骨刃。
刀尖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左胸。
精准地避开胸骨的阻挡。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刀刃扎进了靠近心脏的位置。
沉闷的肌肉撕裂声回荡在整个货舱里面。
这次没有用任何麻醉药。
雷诺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指甲边缘没有血色,骨头突出的地方有一层薄皮。
但是他的身体仍然承受着钻心的疼痛,握着刀柄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主宰引擎的生物电脉冲顺着神经末梢疯狂汇聚向胸口。
用肌肉力量强行挤压心脏深处的血管。
把主宰引擎最原始的能量逼出来。
这是连财阀白大褂们都绝对想不出的疯狂手段。
“在绝对的主宰面前,没有不臣服的基因。”
雷诺的声音非常沙哑,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三滴暗紫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滑落。
这三滴血刚一脱离肉体。
气温硬生生往下降了几度。
艾达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三滴血所散发出来的威压是所有已知的基因图谱都无法比拟的。
暗紫色的血液掉入了沸腾的营养液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原来狂暴翻滚的池水好像被一个无法抗拒的恐怖存在扼住了咽喉。
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乱窜的黄绿色毒雾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回了池底。
即将断裂的基因链,在三滴心头血的强行粘合之下,以一种蛮横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
虫茧表面的裂纹停止了扩散。
取而代之的是生命体在破壳之前的心跳声。
“咚。”
“咚。”
货舱地板也跟着跳动。
伴随着黏腻且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虫茧从中间一分为二。
十几条体长超过三米的蛇形生物从墨绿色的池水中缓缓直起身子。
它们没有下肢,拖着长长的蛇尾。
上半身有一层比虚空蛛还要厚的暗红色骨板,像城墙一样。
骨板很厚,表面有金属一样的光泽。
最让人胆寒的是它们的头部。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和嘴巴。
头部两侧各延伸出一根粗壮狰狞的肌肉喷射管。
喷射管里面流动的是非常纯净的高浓度酸液,透过半透明的薄膜,发出致命的幽光。
新兵种:毒液刺蛇。
它们诞生的第一秒,那十几颗长着喷射管的头颅齐刷刷地调转方向。
朝着雷诺重重地低下了头颅。
这是由基因决定的绝对服从。
雷诺看着这些完美的杀人机器,嘴角勾起了一道冰冷的弧度。
他伸手去拔数据线。
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也有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透支心头血所付出的代价很大。
又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从主宰引擎袭来。
现在他都很难维持皮下暗紫色血管的活性了。
左肋骨骨折引起的疼痛也通过神经网络传到大脑。
雷诺紧紧咬住后槽牙,硬是把一口血水咽了下去。
右手紧紧抓住孵化池的金属边沿,才勉强没有单膝跪下去。
刚才顺着刀锋滴在金属甲板上的几滴残血,并没有因为室内温度而蒸发掉。
它们在金属表面上慢慢移动。
悄悄地形成一个类似多芒星的阵列轮廓。
艾达没有看到地上的图案。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些散发恐怖威压的毒液刺蛇吸引了。
她敢打赌,这种兵种的酸液喷射,绝对能无视财阀现役重装机甲的能量护盾。
这并不是人应该掌握的力量。
“雷爷,主炮的能量管线快要被抽干了!”巴克在驾驶舱里大声叫喊,语气中带有一丝急躁。“护盾发生器已经出现红灯了!”
游艇外壳的探照灯忽明忽暗。
供电系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货舱外侧气密门传来的动静突然变了——不再是细密的沙沙声,而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外层的钛合金装甲板被强酸成片成片地溶穿。
高温下熔化的金属汁液从缝隙里滴入真空之中。
主控台上的外部监控画面终于切了回来——只看了一眼。
巴克握着操纵杆的手僵在了半空。
艾达倒抽了一口气,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游艇外侧的停机坪上,幽冷的绿色光芒密密麻麻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数以千计的虚空蛛,大大小小的暗紫色装甲在没有光源的深空中层层叠叠。
它们踩着同伴的身体,挥舞着高周波骨刃。
黑压压的一片虫子,已经把失去动力的游艇全部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