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知意从授课教室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杯外卖咖啡和一摞学生送来的期刊材料。
她没碰咖啡,打开电脑收邮件。
收件箱顶部有一封加粗的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带edU后缀的英文地址,主题行写着Urban Narrative and Spatial MemOry FOrUm。
陆知意点开。
邮件正文很长,结尾附着一份正式邀请函的PDF。
主办方是欧洲城市叙事研究联盟,今年首次在亚洲设分会场,选址在东京。
邀请函第二段,红色加粗的那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和论文题目。
她的那篇关于旧城空间记忆与叙事层叠性重构的论文,被列为本届论坛的重点讨论文本之一。
主办方点名邀请她作为亚太地区的主讲人。
陆知意的手停在鼠标上。
邮件页面在屏幕上亮着,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敲门声响了两下。
赵琳侧着身子从门缝探进来半张脸。
"陆老师,这是您让我整理的期刊对照表,还有方教授办公室转交的会议纪要。"
她走到桌前放下文件,余光扫到陆知意盯着电脑屏幕的样子。
手没在打字,红笔也没拿,就那么看着。
赵琳的心脏提了起来。
"导师,是不是我那篇文献综述又出问题了?"
陆知意回过神,把邮件页面切到后台。
"没有,只是收到了一个普通会议邀请。"
她拿起赵琳递过来的文件翻了两页。
"这份纪要第三条的措辞改一下,把大致改成基本符合,措辞精准度差一个档次。"
"好的,我回去改。"
赵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意已经低头翻文件了,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琳带上门,在走廊里跟迎面来的李鸣对了个眼神。
"导师今天状态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办公室里,陆知意把文件放下,重新切到邮件页面。
邀请函PDF的最后一页是回执,两个选项。
ACCept With COnfirmatiOn。
DeCline With regret。
她把页面缩小,打开另一个文档继续改文献。
改了半页,红笔的笔迹歪了一下。
她拿起红笔看了看笔尖,是那支出墨不顺的旧红笔。
她放下,从笔筒里换了一支新的。
写了二十分钟,又停下来翻笔筒。
刚才换掉的那支笔还在手边。
她拿的又是那一支。
陆知意把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揉了一下眉心。
傍晚六点十分,苏言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陆知意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风衣搭在椅背。
"今天早。"
"最后一节课调到明天了。"
苏言端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放到餐桌上。
"先垫一口,菜还有十分钟。"
陆知意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喝了两口。
苏言回厨房继续翻炒锅里的莴笋。
铲子碰锅底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从灶台上方的架子上拿下陆知意的专用杯子,倒了半杯牛奶进奶锅里,看着边缘起了一圈细泡后关火。
手背试了一下杯壁外侧的温度。
端出来放到她手边。
陆知意换下粥碗,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苏言坐到她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PPT。
他切到文件管理页面,右上角邮箱的未读消息提示有一封转发件,是陆知意上午转发给他的施工报告格式参考。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知意,她拿着杯子,嘴唇贴在杯沿上,没有在喝,眼睛望着桌面上摊开的文献,也没有在看。
收回目光时,余光撇过她的电脑桌面,浏览器地址栏下方弹出了一行推荐链接,标题里带着InternatiOnal FOrUm几个字。
苏言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
他重新打开PPT页面。
"知意。"
"嗯?"
"第四页的数据对比图,你帮我看看横轴标签是不是太小了。"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腰看屏幕。
"改成十二号字,横轴标签倾斜三十度,不然投影出来会重叠。"
苏言按她说的改了。
陆知意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
"苏言。"
"嗯。"
"你PPT背景色换成这个。"
她伸手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把浅灰色背景换成了带一点蓝调的冷灰。
"这个颜色在大屏幕上层次感更好。"
苏言看着新底色,把旁边的牛奶杯往她方向推了推。
"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知意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和翻页的声音交替着。
陆知意走回自己那边坐下,翻了三页文献,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她把红笔放回笔筒,盖上文献。
"苏言。"
"嗯。"
"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苏言抬起头。
陆知意端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个来回。
"海外有个城市叙事的论坛,邀请我去做主讲。"
苏言看着她。
"那篇论文被他们列成重点讨论文本了。"
苏言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在哪里?"
"东京。"
"什么时候?"
"七月中旬。"
苏言把电脑合上。
"去啊。"
陆知意看着他。
"要出去一周,会议加交流。"
"那就一周。"
"我还没答应。"
苏言站起来,走到她那一侧,把她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拿走。
他转身去厨房重新热了一遍,端回来放到她面前。
"知意。"
"嗯。"
"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你自己说的。"
"是你说了三遍,不是我。"
"对,我说的。"苏言在她对面坐下,"那篇论文能被国际论坛选中,是因为它本身就够好。你犹豫什么?"
陆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重新回到她习惯的区间。
"我没犹豫。"
"那你回复了没有?"
陆知意没说话。
苏言看着她,伸手把她面前散开的文献页收拢,摞整齐,推到一边。
"你帮我改PPT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上台不是解释自己是谁,是证明这个东西为什么成立。"
苏言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
"你的论文早就证明了。现在轮到你上台了。"
陆知意的指尖在杯壁上按了一下。
夜里十一点,苏言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呼吸已经平稳下去。
客厅里亮着台灯。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那封邮件的回执页面。
光标在两个选项之间移动了两次。
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上苏言的PPT草稿纸。
纸的右下角,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旁边写了一行字。
知意加油。
字迹比他画建筑图时潦草很多,笔画歪歪扭扭的。
陆知意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关了台灯,走向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苏言在黑暗里翻了半个身子。
"回来了?"
"嗯。"
"回复了?"
陆知意的脚步在床边停住。
"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睡着。"苏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等你。"
陆知意掀开被子躺下去,后背贴上他的胸口。
苏言的手臂从腰侧绕过来,掌心搭在她的小腹上。
"苏言。"
"嗯。"
"你那张纸上画的玉兰花太丑了。"
苏言的胸腔震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几秒。
"那你干嘛把它翻过来扣着,不扔了?"
陆知意没有回答。
她把他的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安静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