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洪部长一路小跑,再次带着他那支庞大的辎重队伍赶到了慈朗寺。

骡马喷着白气。

战士们脚步虚浮,许多人还穿着破烂的单衣,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

他们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但意志无比坚定。

“陈风同志!”

洪部长冲到近前,声音因急切和寒冷而沙哑破碎。

“队伍……队伍拉来了,全在这儿,您吩咐……”

陈风没说话。

只是侧身,用力推开了大门。

洪部长跨过门槛的脚步骤然钉死。

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大脑一片空白。

张着嘴,磕磕巴巴。

眼睛瞪到极限,血丝清晰可见。

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看到了神迹。

洪部长身后,挤上前来的战士们,也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只有无数道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眼前是海!

是望不到边际,堆积如山的物资之海!

崭新的、深灰色的棉衣棉被,像厚重的城墙一样高高垒着。

鼓胀的粮食麻袋,散发着醇厚的气息,堵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角落。

印着不同标记的木箱、铁桶、捆扎的帆布包……

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寸空间。

那种视觉冲击力,对于长期在饥饿和匮乏中挣扎的人们来说,近乎狂暴。

洪部长踉跄着扑向最近的那座棉衣山。

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粗糙开裂、满是冻疮的手抓住一件棉衣的袖子。

厚实、柔软、带着织物特有韧性的触感,通过神经猛烈地撞击他的大脑。

他猛地抱紧那件棉衣,把脸深深埋进去。

冰冷的鼻尖瞬间被温暖的棉絮包裹。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扑向旁边的粮食袋。

手指粗暴地扯开绑口的麻绳。

金黄色的玉米面哗地涌出一些,流到他粗糙皴裂的手掌上。

那细腻实在的颗粒感,带着阳光和土地的微香,如此真切。

“啊!!!”

一声嘶哑的嚎叫,从洪部长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这个掌管着八万人后勤。

在无数个夜晚为了一斤粮、一尺布愁白头,看惯了战士因冻饿而无声死去的汉子。

此刻抱着那袋玉米面,蜷缩在物资山脚下。

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所有压抑的绝望和悲痛,都随着这决堤的泪水疯狂倾泻。

“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洪部长抬起涕泪模糊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却震耳欲聋。

“同志们!搬!给老子搬啊!!!全搬回去!!!”

人群被洪部长的嘶吼惊醒。

战士们沉默着,红着眼圈,小心翼翼的涌上前,开始搬运。

他们的手在崭新的棉衣上轻轻抚摸。

拿起厚实的新棉鞋,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物资一边搬运,一边发放。

整个天全县都动员起来,效率极高。

一处背风的角落。

一个满脸风霜、胡子拉碴的老兵领到了属于他的一套棉衣裤和一双厚棉鞋。

他没像旁人那样换上。

而是抱着这堆东西,慢慢蹲下来。

用指尖极其仔细地抚摸鞋面。

缓缓地把脸埋进了那件崭新的棉衣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棉布和棉花混合,干净而陌生的气息充满鼻腔。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宽阔的背脊剧烈起伏。

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深灰色的棉布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身边一个顶多十六岁的小战士,哆嗦着扯掉了自己脚上那双用破布和草绳层层缠裹,早已看不出原貌的草鞋。

露出一双冻得青紫、满是裂口和肿胀的脚。

他把双脚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探进柔软的新棉袜。

再套进厚实的新棉鞋里。

温暖的包裹感从冰凉的脚底蔓延到全身。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发出一声舒服,带着哭腔的叹息。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小战士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复念叨。

“暖和,好暖和啊……”

伤兵所里。

血腥味和脓腥气被一股清新的消毒水味道驱散。

一个腹部被弹片切开,高烧昏迷了两天的连长,脸色蜡黄地躺在病床上。

卫生员眼睛熬得通红,颤颤巍巍打开一个带着红十字标志的木箱。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玻璃安瓿瓶,一次性注射器,雪白的绷带和一堆药物。

卫生员愣了几秒,手指颤抖地拂过那些物品。

敲开一支青霉素安瓿。

皮试后。

用注射器吸出药液,给连长进行了注射。

时间流逝。

傍晚时分,昏迷的连长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守在一旁的指导员猛地凑近。

听到连长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水”字,这个铁打的汉子浑身一颤。

他猛地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指缝间迅速湿了一片。

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炊事班。

班长老赵看着领到的五十斤雪花般洁白的精盐,几大桶凝白的猪油,还有散发着肉香的脱水肉干。

手抖得差点拿不住他那把豁了口的大铁勺。

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指尖沾到的盐粒。

那纯粹的咸味让他眯起了眼,长长舒了口气。

“有盐了……有油了……有肉了……”

老班长喃喃道。

转过身,对着一脸期待的手下吼道。

“烧水!用那口新的大锅!熬糊糊!放猪油!把肉干剁碎了放进去!快!”

开饭的哨子响起。

战士们拿着他们各式各样的碗盆,走到炊事班前。

看到大锅里浓稠金黄、漂着亮晶晶油花和实肉末的玉米面糊糊时。

整个队伍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大锅里的食物。

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家敞开了吃,管够!”

一个老兵颤抖着手,接过老赵舀给他的满满一大碗浓稠的糊糊。

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

忽然抬起肮脏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老兵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拼命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糊糊烫得他直吸气。

他却吃得越来越快。

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和食物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