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嵩见状,便继续往下说:
“再有就是,他这人脾气还算好。至少在处里头,很少见他跟谁红脸。别人有时候拿他头发开玩笑,拿他那张苦脸打趣,他顶多嘴上骂两句,也不真往心里去。
逢年过节,谁家有点事,他也常记着。比如哪家孩子病了,哪家老人没了,哪家媳妇儿生了娃,他若知道,多半都会去随点礼,哪怕不多,也是个心意。
所以处里不少老人都说,老周这人命苦归命苦,但人很好!”
说到最后,黄嵩自己都不由有些迟疑了。
因为越说下去,他越觉得,貌似不太对了。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但黄嵩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头儿,难道你真怀疑老周?可是不应该吧?”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自觉认真起来。
“虽说上次杭州分站那案子,咱们确实是从平日里过于廉洁,过于友善,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这个方向,才慢慢锁出来目标人物。
可这次情况显然不一样啊。
老周那可是处里的老资历了。能进档案室,说明当初审查肯定没问题。像他这种人,进来的时候出身、履历、关系、过往接触,绝对都是查过一遍又一遍的。
更别说档案室本就是咱们处里盘查最严的几个部门之一。那里的人,平时出行、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铺子,甚至跟外头谁来往频繁些,都会有人暗地里过一遍眼。他不至于出那种情况吧?”
这话说得很实在,而且不是替老周开脱,而是就事论事。
军情处这种机构,档案室、机要室、电讯室,本就是内部看得最紧的地方。能进去的,先天就得过一道又一道筛子。若说这种地方也能悄无声息埋下一颗钉子,那问题就大了。
苏浩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可能性很低。”
黄嵩刚要松口气,却见苏浩话锋一转。
“但很低,不代表没有。”
就见苏浩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也比先前更严肃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那些,恰恰也是我在想的地方。像老周这种人,因伤离开前线,本以为立过功、流过血,往后怎么也该有个像样前程。结果最终分到了档案室。
从外头看,这是信任,是重用,是把他放进了保密部门。可你觉得,他自己真会这么想吗?”
黄嵩微微一愣。
苏浩不等他答,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不会!他更可能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说得再直白点...他会觉得,自己拼过命,流过血,落下一身伤,最后却只换来一个坐冷板凳的地方。
档案室是重要,可重要不等于风光,更不等于有出路。
那里保密、清苦、规矩多、油水少,人一旦钉进去,往后十有八九就这么耗着了。”
张有诚在旁边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黄嵩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打断。
苏浩看着桌上那几摞资料,声音不高,却很平稳。
“这种情况,按心理学上的说法,很容易出现认知失调。
一个人心里认定自己立了功、该得更多该过得更好,可现实却是工资不高,家里穷,老人病,孩子要吃饭,自己一身伤,还得守在档案柜前头熬日子。
理想中的应得,和现实中得到的,差得太远,人心里就会拧巴,而一旦这种拧巴长期解不开,就会自己给自己找解释。
比如.....不是我不行,是上头亏待了我,不是我命不好,是有些人会钻营、有门路、有人提携,不是我该认命,是这世道本来就不公!”
黄嵩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词他听不太懂,但大概还是能明白意思的。
苏浩看了他一眼,干脆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说简单点,就是心里不服。而且这种不服,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天天积出来的。
再往下说,就会变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变成相对剥夺感。
他不只是穷,不只是苦,更重要的是,他会觉得自己本该得到的,和实际得到的,严重不匹配。
他看到有关系的人混得比他好,会钻营的人过得比他舒服,甚至一些没上过前线、没流过血的人,吃得比他饱,拿得比他多,家里也比他体面。
这种比较一多,怨气就会长。而这种怨气,恰恰是背叛最容易扎根的温床!”
说到这儿,办公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黄嵩虽听不懂那些术语,但意思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
老周这种人,若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看,确实不是没有可能生出不公的埋怨想法。
甚至可以说,有这种不满的想法才正常。
苏浩却还没说完。
“再加上他的情况,本身就叠着好几层压力。经济压力、家庭压力、职业压力、身体压力、尊严压力……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一样,也许还压不垮人。可一旦一起堆上去,就会不断削弱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和道德判断。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很多原本不会做的事,都会开始替自己找理由。尤其是那种看不见出路,又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的人,最容易走到一个临界点。
不是他真不怕死,而是他觉得再这么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黄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头一次觉得,苏浩看人,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把人的骨头、血肉、心思一层层拆开来看一遍。
可下一瞬,苏浩却忽然话锋一顿,眉头紧皱道,“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黄嵩一怔:“啊?”
苏浩抬眼看向他。
“一个明明活得这么苦、这么累、这么憋屈的人,为什么还能做到近乎大公无私?为什么还能对周围每个人都那么友善?
为什么能随叫随到,谁来找他都肯帮一把?甚至在自己都不宽裕的时候,还肯掏钱借给别人?”
这几句问得并不快,可每问一句,黄嵩脸上的神情就微微僵一分。
因为他也慢慢品出味儿来了。
是啊!
若老周真像他说的那样,家里压得喘不过气,自己前路又暗,人心里多多少少总该有点戾气,有点计较,有点不耐烦。
哪怕不是坏人,起码也该有怨念才对,可老周在处里的样子,却偏偏太.....过于友善了,仿佛这一切也很正常。
苏浩盯着黄嵩,眼睛微眯反问道,
“换作你.....你会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