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装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半个小时里完成了。
郑耀先穿上了日军军曹的军服,系好了武装带,把钢盔扣在了头上。军服有些紧,肩膀的位置绷得发紧,但在黑暗中看不出来。他把勃朗宁藏在了军服的腰带里面,匕首别在了绑腿的内侧,外面看不到任何破绽。
陈国华和另一个叫老赵的弟兄也各穿了一套日军士兵的军服。陈国华穿着还算合身,老赵矮了半头,裤腿长出来一截不得不在靴子里面塞了两团破布。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许说中国话。”郑耀先低声交代,“陈国华你走我右后方半步,老赵走左后方半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两个嘴巴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要说,所有的话我来说。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板着脸,像真正的日本兵一样板着脸。”
“明白。”
“还有,枪要端好。三八式步枪的持枪姿势是右手握枪托、左手托护木,枪口朝前上方四十五度。日本兵走路不甩胳膊,步伐要短要碎,跟我们平时走路不一样。你们现在跟着我走几步试试。”
三个人在防空洞的角落里练了几步。郑耀先纠正了陈国华的持枪角度和老赵的步伐节奏,反复走了五六趟之后,才勉强满意。
剩下的人按照计划分成了两组。一组是能走动的士兵和壮年百姓,用麻绳松松地绑住双手,假装是被押送的民夫。另一组是妇女、老人和伤员,坐在两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板车上,上面盖着破布和杂物。林静被藏在其中一辆板车的夹层里面,上面压着几捆稻草和一卷棉被。
刘大牛带着他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殿后。他们没有军服穿,只能穿着换来的便服混在“民夫”里面,但每个人的腰后面都藏着一把刺刀或者手枪。
“如果事情顺利,谁都不用拔枪。”郑耀先最后扫了一眼队伍,“如果事情不顺利……听我的枪声。我开第一枪的时候你们散开跑,各自往安全区的方向钻。”
凌晨四点十五分,队伍出发了。
夜色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黑。乌云把月光和星光全部遮死了,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堆和偶尔闪过的照明弹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这种黑暗对他们来说既是掩护也是威胁,因为看不清路也意味着随时可能撞上日军的暗哨。
队伍走得很慢。板车的轮子在碎石和泥巴里面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响一次郑耀先的眉头就皱一下。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哼唧了一声,立刻被一只颤抖的手捂住了嘴。
郑耀先走在最前面,步枪端在胸前,钢盔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伐稳而短促,完美地模仿了日军步兵行军时的节奏,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调整过,沉稳而均匀。
陈国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枪持在胸口的角度跟郑耀先教的分毫不差,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军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不敢回头看后面的人,怕自己一转头就露出了中国人特有的表情。
周郎中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民夫”队列里面,偶尔用极其微小的手势指示方向。他们穿过了两条胡同和一片被炸平了的宅院废墟,一路上遇到了几处散落在路边的尸体和烧毁的军车,但没有遇到活着的日军。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郑耀先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
路口的另一边,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堆篝火。火堆旁边坐着十几个日军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用饭盒煮东西,枪支杂乱地靠在墙边。
“不要停。”郑耀先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陈国华和老赵能听到,“正常速度走过去,不要看他们。”
他端着枪大大方方地从路口走了过去。钢盔下面的眼睛扫了一下那堆篝火旁的日军,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继续低头吃东西了。一个穿军曹军服的人带着两个兵押着一队民夫走过去,这种场景在刚刚攻下的城市里太常见了,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
队伍安全通过了路口。
直到距离安全区只剩下两条街的时候。
“止まれ!”
一声日语的喝令从前方传来。
一个路障。
路障是用沙袋和翻倒的黄包车堆成的,上面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旁边站着七八个日军士兵。一个挎着军刀的少尉站在路障中间,手里拿着一盏马灯,正往这边照。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往前多走了两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马灯的光圈里。
“何だ?”那个少尉把马灯举高了一些,照在了郑耀先的脸上,眼睛眯了起来。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直接开了口。
他说的是日语,而且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日语,不是那些从九州岛和四国征来的底层士兵说的粗糙方言,而是东京山手地区上层阶级才会使用的标准敬语体系,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得像是从帝国大学的教科书里切下来的,但他的语气又完全不是敬语该有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不耐烦。
“你是哪个联队的?报上你的番号和所属。”
少尉的表情瞬间变了。
在日军的体系里,能够说出这种口音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贵族军官,另一种是参谋本部或者特务机关下来的暗访人员。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一个基层少尉惹得起的。
“报、报告……”少尉下意识地立正了一下,声音明显比刚才矮了一截,“第十六师团第三十旅团步兵第三十八联队第二大队第五中队……”
郑耀先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谁让你在这里设卡的?”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少尉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特务机关的搜捕行动你也敢拦?你知不知道我押送的这批支那人里面有重要的情报嫌疑犯?”
他一边说一边把从军曹身上搜出来的证件甩到了少尉的面前。少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延误了搜捕行动,你负得起这个责任?”郑耀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右手猛地抬起来,结结实实地抽了少尉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少尉的头被打偏了,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但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而是更加笔直地站好了,腰弯了下去,双手紧贴裤缝。
“は、はい!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放行。”
“はい!”
少尉猛地转身朝沙袋后面的士兵们喊了一声,路障被迅速拉开了一个缺口,那些日军士兵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郑耀先的方向,有两个甚至条件反射地鞠了一躬。
郑耀先大步流星地穿过了路障,陈国华和老赵紧跟其后,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石头雕的,但心脏估计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后面的“民夫”队伍和板车也跟着通过了,没有一个日军士兵上来检查板车里面装了什么,也没有人去解开那些“民夫”手上松松垮垮的麻绳。
队伍通过路障之后又走了大约三百米,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巨大的白底红十字旗,旁边挂着一面写着“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横幅和一面德国万字旗。旗帜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下面是一扇用铁丝网和木板临时搭建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外国人和几个戴着红十字臂章的中国志愿者。
他们到了。
郑耀先的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安全区大门口正在发生的一幕。
三个日军士兵正在和门口的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争执。那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胳膊上戴着红十字臂章,正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和那三个日军兵大声争论。在他身后,几个躺在担架上的中国伤兵正在被人往门里面抬,
但那三个日军兵不让抬。
为首的一个伍长伸手拽住了一副担架的竹竿,把担架上的伤兵拉了下来。伤兵跌在了地上惨叫了一声,腿上绑着的绷带散开了,露出了一截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个外国人厉声喝止,伸手去拦,被另一个日军兵用枪托在肩膀上撞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郑耀先站在二十米外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步枪的护木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动。
他身上还穿着日军的军服,一旦出手就意味着暴露全队的伪装,但是那个伤兵被拖下担架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透过清晨潮湿的空气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身后的队伍停在了拐角处没有人出来,刘大牛和周郎中按照之前的规矩在等待前面的信号。陈国华站在郑耀先身后,把步枪攥得更紧了一些。
“六哥?”
“等一下。”
郑耀先看到那个外国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摘掉了帽子,大步走到那个伍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用蹩脚的日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伍长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之后明显有些怵了,朝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三个日军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伤兵被重新抬上了担架,抬进了安全区的大门。
郑耀先目送那三个日军兵走远之后,低下头把钢盔从脑袋上取了下来,在路边一个残破的店铺门口的阴影里站住了。
“陈国华,你带人先过去,把军服脱了,从后面混进队伍里。”
“六哥您呢?”
“我在这儿换。”他开始解身上的武装带,“穿着日本军服走进洋人的安全区,不是找死就是给人家找麻烦。”
他花了不到一分钟把军服脱了下来叠好塞进了帆布袋里,重新换上了之前穿的那身沾满泥巴和血渍的便服。勃朗宁塞回了腰后面的裤腰带里,匕首绑在了小腿内侧,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全区大门上方那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红十字旗。
天已经亮了。
1937年12月13日的太阳升了起来,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露出了一道惨白的光,照在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上面。远处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不是交战的枪声,而是齐射的枪声。
那种枪声,他在特务处的档案里读到过描述。
那是行刑的枪声。
是日军开始屠杀战俘的枪声。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焦糊味的冷空气,然后睁开眼,迈步朝着安全区的大门走去,
但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