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带血的小刀!
沾满灰尘的银色刀刃折射出一抹刺眼的血红。
那是何以自己之前为了保持清醒,在手臂上划出伤口时用过的那把刀!
“这刀……是打哪来的?!”
何以攥着那把冰冷的小刀,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层坚硬的厚茧在疯狂地剥落,撕裂般的剧痛从太阳穴源源不断地炸开。
“好熟悉……这把刀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到底……忘了什么?!”
他看着干净如初的手臂,那里没有伤痕,没有血迹,只有一片凡人特有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这一天里,那无懈可击的温馨、甜到发腻的粥、妻子温柔的亲吻、地铁里的通勤、敲击代码的日常……一切都是那么自洽,完美得像是一场量身定做的美梦。
“不对……不对!不对!!”
何以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在这一瞬间,四周那温馨的墙壁开始像褪色的画卷般微微颤抖。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股熟悉到骨子里、沉重到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倾泻而来!
那股力量在用最温柔的声音劝诱着他:
“睡吧……不过是一把刀而已……回去床榻上,拥抱你的妻子,明天依然是幸福的一天……”
“又来这招吗?!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
何以双眼猩红,眼皮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他知道,只要自己再闭上眼睛,今天所有的违和感都会被再次抹除,他将彻底沦为一个在虚假幸福里摇尾乞怜的行尸走肉!
“这次……我他妈绝对不会再睡了!!”
何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
在理智即将熄灭之际,他举起手中那把带血的小刀,使出全身的力气,噗嗤一声——直接将整柄刀刃扎进了自己的大腿里!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那是凡人的肉体,没有巨人的防御,没有外星人的抗性。
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涌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洗手间的瓷砖。
那种由于皮肉被生生豁开、神经被利刃绞碎的剧痛,瞬间撕碎了所有虚幻的舒适与困意,让他的头脑在这一刻清醒无比!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何以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与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他扣住大腿上的刀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闪烁着刺目的清明:
“红砖学校……‘痴心’的幻境……朝仓陆和凯瑟琳……还有根源破灭招来体!该死的家伙……竟然用老子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把我骗到了这种地步!!”
人类的愚痴颠倒,往往让人无法看清事物的真相。
越是渴望什么,幻境就越是成倍地喂给你什么,让你在那些温柔的毒药里甘心沉沦。
“啪嗒……啪嗒……”
何以拖着那条不断流血的伤腿,在地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血路,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了客厅门口。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那个女人,已经在客厅的黑暗中等着他了。
此时的她,眼角挂着两行清泪,那张与卡尔蜜拉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写满了近乎绝望的痛苦与祈求。
她看着何以腿上不断流血的伤口,疯狂地摇着头,声音带着最深沉的哭腔:
“不要……何以,不要离开好吗……求求你……”
何以面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他撑着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声音沙哑而决绝:
“别再骗我了……你不是她,这身衣服、这个家、还有你这过分的温柔……全都是假的,让我走。”
女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痛苦地蹲下身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颤抖:
“我是她啊……我就是她……在这里,我就是每天给你做饭、相拥入睡、想要给你生孩子的妻子……我不是怪物,我没有伤害你,我是真的爱你啊……”
那种真挚的情感、那绝望的哭声,根本不像是冷冰冰的怪兽编织出的程序。
何以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挪到大门口,右手颤抖着握住了那冰冷的门把手。
只要压下这个把手,他就能逃离这个囚笼。
就在这一瞬间,蹲在地上痛哭的女人突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抱住了何以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何以那满是冷汗的后背上。
她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与宿命感:
“你说过……你说过的呀!在你离开时,你亲口说过的……‘在星空的另一端,有一个美丽又骄傲的女孩……在等着我’……你为什么又要抛下她?!不要再离开了……求求你,求求你看看我……”
听到这句话,何以的身体骤然僵硬。
何以一点点地转过头,看着那张早已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你到底是谁?!”
女人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充斥着人类最极致的悲伤与执着:
“我真的是她。我是……卡尔蜜拉。”
她看着何以,泪水在脸颊上冲刷出凄凉的痕迹:
“别走……我是你心中的卡尔蜜拉啊……”
何以整个人彻底瘫软,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他诧异、震撼、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地看向她。
“这里的一切,并不是怪兽凭空捏造的恶魔巢穴,这里……全都是你心中最美好的幻想啊,何以。”
女人苍白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何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温柔:
“因为你的执念,因为你对她的愧疚和渴望,所以这些东西才会在这里具象化。”
“所有的这一切,在此时此刻,现在都是最真实的了。”
“你的衣服是真的,这个家是真的,我对你的爱……全都是最真实的了!”
“我已经是真实存在的了……何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女人的声音像是一副最完美的枷锁,要将他永远沉葬在这温柔的深渊里:
“外面的世界太痛苦了,你要面对数不尽的怪兽,面对那些神明的算计,你随时会死掉!但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毁灭,让我们在这个最美好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下去……好吗?”
人类之所以愚痴,是因为面对最渴望的虚幻和最残酷的现实时,往往会选择前者。
“呼……呼……”
何以无力地跪倒在玄关前,失血量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发黑,那股该死的困意,伴随着女人温柔的低语,再次袭来。
是啊……留下来吧。
有错吗?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剑悟可以不用背负光的命运去当一个平凡的警察,伙伴们都活得开心快乐,而自己,也能拥有朝思暮想的爱人与家庭。
为什么要醒来?
醒来去面对那个几千万人随时会变成怪物的地狱吗?!
女人心疼地将何以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任由他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睡袍。
她流着泪,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睡吧……乖,听话。等睡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买最好的婴儿床,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吗?”
“呵呵……哈哈哈……”
然而,就在女人的手即将彻底盖住何以双眼的那一刹那。
在黑暗的阴影中,跪倒在血泊里的何以,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微弱变得沙哑,最终化作了一阵带着自嘲、却又无比高傲的狂笑。
“啊啊啊啊啊!!”
只见何以空着的右手猛地握住大腿上的刀柄,在女人的怀里,狠狠地将刀刃在伤口里旋转了半圈!
血肉被生生绞碎的剧烈痛苦,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也将这片充满爱意的幻境空间震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在女人惊恐、震怒、甚至无法理解的目光中,何以笑得无比灿烂。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轻轻推开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这三天给我的陪伴。”
何以的声音带着一丝让人落泪的伤感:
“能看到她这么温柔、这么幸福地依偎在我怀里……我这辈子,真的死而无憾了。”
“但是……”
何以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裤管在地面上泼洒:
“这……只是我最自私、最痴心的幻想啊。”
“如果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躲在这个由代码和幻觉编织的摇篮里,那对那个在冷冰冰的宇宙里、那个还在等待着我的、真实的卡尔蜜拉来说……”
何以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进血水里:
“这样,太自私了。对她,太不公平了。”
“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要去寻找那个不完美、会发脾气、甚至可能还会拿鞭子抽我……但却真真实实活着的她。”
何以转过身,一把按下了门把手。
门外的迷雾轰然涌入,将温馨的客厅撕裂得粉碎。
“别走!!”
背后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近乎魂飞魄散的哭喊。
“所有人……小陆、凯瑟琳,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我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去救他们呢。”
何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极致的温柔。
他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腿,带着凡人的凡躯与刻骨铭心的痛楚,将那场最美好的痴心妄想,彻底抛在了冷冰冰的现实身后。
整个虚假的世界,在他身后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