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没有说话,握着匕首的手也没有放下。

程光钺最后看了一眼她脖颈上的血迹,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前,他又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姜姒,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我安排的人会一直等着。”

姜姒眼里的恨意更浓,“我就算死,也不会求你。”

程光钺的背影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掀开帐帘,大步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姜姒紧绷的身体才晃了一下,她扶住身旁的木架,慢慢放下匕首。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颈侧与肩头传来的疼痛。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姜姒低头看着刀刃上的一点鲜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可她很快便抬手擦掉。

程光钺不值得她哭。

从他恢复记忆、重新成为丞相之子的那一日起,江南那个会对她笑、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男人,便已经死了。

如今还活着的,只是她的仇人。

帐外,程光钺刚刚迈下台阶,便看见几道人影朝这边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苏婉月身边的贴身侍女翠珠,她身后还跟着两名郡主府侍卫。

翠珠看见程光钺从云昭的帐篷里出来,脚步骤然停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

她奉苏婉月之命回营寻找驸马,也要确认姜姒是否还在帐中。

谁知刚到这里,便亲眼看见程光钺从里面走出来。

静妃与大皇子都在林中,帐中只有受伤的姜姒。

孤男寡女,驸马爷又擅自离开秋猎队伍,特意赶回来见她……

翠珠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奴婢见过驸马爷。”

程光钺停在帐前,面色冷沉,“你为何回来?”

翠珠不敢隐瞒,“郡主发现驸马爷不在,十分担心,特意让奴婢回来寻找。”

她小心抬头,往程光钺身后的帐篷看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里面的一切,可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味。

翠珠的目光很快落在程光钺的手上,他的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鲜血。

程光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色骤冷。

翠珠吓得立刻低下头,“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程光钺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去手指上的血迹。

“姜姒肩头伤口裂开,我奉皇上之命前来询问昨日野猪冲进营地之事。”

他的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她拒不配合,还出言顶撞,本官已经训斥过她。”

翠珠自然不敢当面质疑,“奴婢明白。”

程光钺将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冷冷看着她身后的侍卫。

“此事涉及谋害皇嗣的刺客,案情尚未查明,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

“若消息传出去,本官会亲自审问泄密之人。”

两名侍卫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属下不敢。”

翠珠也赶紧应下,“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程光钺这才迈步离开,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翠珠朝身后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昭的帐篷上,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翠珠奉苏婉月之命回来,不仅要寻找程光钺,还要查看姜姒的情况。

如今亲眼看见他从姜姒所在的帐篷中出来,她自然不可能不进去问个清楚。

程光钺眸色微沉,以苏婉月的性子,知道自己回来见了姜姒,绝不会善罢甘休。

“翠珠。”程光钺忽然开口。

翠珠刚往前迈出一步,闻言,立即转过身,“驸马爷还有何吩咐?”

程光钺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两名侍卫,“你们随我来。”

翠珠微怔,“去哪里?”

程光钺语气冷淡,“方才本官回来时,在林中发现了一些踪迹,或许与逃走的碧桃有关。”

“此事不能声张,本官需要你们去查。”

碧桃涉嫌谋害皇嗣,又至今下落不明。

翠珠不敢耽误。

她与两名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躬身应下,“是。”

程光钺率先往营地外走去。

翠珠三人紧随其后。

“驸马爷。”翠珠跟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的帐篷。

程光钺脚步未停,“等找到碧桃,本官自会禀告陛下,给你们重赏。”

翠珠只得收回目光。

几人很快离开营地,走进一条偏僻的林间小路。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猎场中的大队人马都在另一个方向,这附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巡逻的禁军都看不见。

翠珠隐隐觉得不对。

她看着程光钺的背影,试探着问,“驸马爷,您说的踪迹在何处?”

程光钺终于停下脚步,“就在这里。”

翠珠环顾四周,根本没有看见任何属于碧桃的线索。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向后退去,“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话音未落,程光钺已经转过身。

他手中寒光一闪。

翠珠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软软倒了下去。

那两名侍卫脸色骤变,立刻拔刀。

“驸马爷,你……”

程光钺没有给他们说完的机会。

林间很快响起几道短促的打斗声,片刻后,又彻底恢复安静。

程光钺站在原地,脸上溅了几滴血。

他低头看着倒下的三个人,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这几个人已经看见他从姜姒的帐篷中出来……他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程光钺取出帕子,缓慢地擦去脸侧与手指上的血迹。

随后,他将几人的尸体拖进林子深处,用茂密的枝叶遮掩起来,又清理掉林间明显的打斗痕迹。

猎场广阔,深处又有猛兽出没。

等有人找到这里时,尸体或许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做完这一切,程光钺在溪水边洗净手上的血。

水面倒映着一张冷漠的脸。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姜姒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那女人是真的敢对自己动手。

她明明最怕疼,肩头中了一箭已经要了她半条命,竟还敢拿匕首抵住脖子,只为了逼他停下。

程光钺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被压下。

他回到营地,换掉沾血的骑装,又重新牵了一匹马,赶往顾时樾等人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