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

这座经秦人重筑的高台,背负青山,俯瞰沧溟,巍峨耸峙于海岸之上。

高台檐角悬着夔纹大瓦当,每当海风掠过,便隐隐发出龙吟般的呜咽,回荡在空旷台上。

嬴政凭栏而立,玄色帝袍被海风掀起,袍袖鼓荡。

他极目望去,沧海茫茫,天水一色,万顷碧波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辉。

在视线尽头,几处岛屿如如黛色眉峰,朦胧浮于海面烟波之上。

而再往东。

便是传说中云雾缭绕,无人知其所在的三仙山。

此时,天地寥廓,四野无声,随行百官皆垂首屏息,唯有海风与浪涛在耳畔回响。

嬴政目光如渊,望着无尽沧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自徐大方师西辞咸阳,于今已数月矣。”

言至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

“如今,朕再临琅琊,费以巨万,遣童男童女,百工巧匠随汝入海求仙。”

“至今......仙药安在?”

说到最后,嬴政几乎是厉声呵斥出来的。

徐福原本静静侍立于嬴政身后数步之遥。

此刻骤然听闻这比海风更为冰冷刺骨的声音,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抢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苦涩,惶恐道。

“回禀陛下,此次寻药无果,实非臣之过也。”

“哦......?”

嬴政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君的意思是,寻药无果......乃朕的罪过吗?”

这轻飘飘的反问,在徐福脑中炸响。

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慌忙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东海之上,那蓬莱仙山臣确已望见数次,然每每欲近,却终是可望而不可及。”

“此皆因海中...有巨鲛大鱼横行作祟。”

“此恶兽凶暴无比,阻绝舟船航路,吞覆入海求仙的方士......是以臣等终不得近仙山,获长生仙药。”

“便是臣自身,亦是历经九死一生,方侥幸得生,面见天颜啊!”

说着,这位平素仙风道骨的中年方士。

竟在满朝文武面前,以袖掩面,悲声痛哭起来。

声音呜咽颤抖,显得格外真切。

“臣...臣死不足惜。可未能替陛下寻得仙药,臣......臣实不甘心!死不瞑目啊!”

“巨鲛...大鱼......”

嬴政低头,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巧合吗......?!”

徐福的话,勾起了他昨日夜宿琅琊行宫时的离奇梦境。

梦中沧溟如墨,黑浪排空,遮天蔽日,唯独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涛声。

并有一尊丈余高的神人,巨浪中踏波而出,自称海神。

那海神手持长戈,带着滔天杀意朝嬴政扑去。

惊怒之下,嬴政只好按剑迎击,与那海神在洪波之上展开激战。风吼水裂,天地都为之震颤......

而正当他与海神缠斗至酣处,嬴政却猛地惊醒!

殿外海风呼啸依旧,枕席尽是冷汗。

此梦萦绕心头,令他郁郁不乐,竟至彻夜未眠。

此事嬴政秘而不宣,未对任何人提及。而今日,徐福便言及大鱼被海神遣来阻路。

忽然,嬴政似乎想到什么,猛得望向身旁气定神闲的邹云。

霎时间,邹云那淡然的身影,在嬴政心中陡然变得无比神秘,甚至让这位帝王,忍不住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邹师!”

“莫非...数月之前,汝便已算准此节?!”

邹云神色依旧古井无波,面对嬴政的灼灼目光,只唇角微扬,并未作答。

在他眼底,面板闪烁的微光,令邹云颇为愉悦。

见状,嬴政也不再追问,只霍然转身,一把抽出腰间宝剑。

“铛——”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寒光。

嬴政再次望向殿外沧海,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铁,“哼!区区海神巨鱼,也敢挡朕前路。”

他手腕一震,剑指大海,意气风发道。

“命!备连弩楼船,朕将亲自行于海上,射杀此鱼,为尔扫清海路。”

“此番入海,再不得空还。”

帝王的豪情,随着海风激荡,直冲云霄!

嬴政立于悬崖之上,玄色帝袍被凛冽的海风猛烈掀起,袍袖鼓荡,仿佛一面战旗。

惊涛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千堆雪沫。

“唯!”

阶下百官,连同徐福在内皆齐声应道。

那声浪,甚至短暂压过风涛。

诏令既下,整个庞大的出巡仪仗,瞬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一名头戴武弁大冠,佩银印青绶的军侯,手持削好的木简,快步走到中郎将面前,躬身压低声音道。

“禀中郎将!”

“少府监所发大黄连弩,已整备三十六具,千钧弦尽数校毕,穿海铁矢备足三千枚。”

“皆按御令,码放各楼船舷侧,只待验核。”

那中郎将面容冷硬,颌下留着短须。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抚过弩机青铜卡槽,指腹蹭过细密的官造铭文。

确认无误后,这才抬头瞥了一眼青绶军侯,肃然喝道。

“再查!仔细查验!弦力是否均匀?箭镞有无残损?”

“届时陛下亲登楼船射鲛,若有半分差错,皆按御前失仪,贻误军机之重罪论处!”

“斩——!”

“唯!”

军侯心头一凛,沉声应命,转身奔向另一侧营区。

其腰间铜印随奔走轻撞,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不远处,两名头戴进贤冠的少府小吏,正蹲在粮船舷边,对着陶制水瓮与漆木粮箱逐一清点。

一人手持毛笔蘸墨,在竹简上快速记录,口中低声念诵。

“淡水瓮三百,干粱粮五十箧,防潮苇席、引火燧石齐备......”

另一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风潮气,急声催促。

“快些录!再快些!司舶令已在渡口候着,若因我等延误陛下登船的时辰。”

“尔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岸边更远处,一列列虎贲卫士持戈肃立,甲胄森严。

没有高声喧哗,没有杂乱奔涌,只有一道道低声传令、一次次器械调试、一笔笔简牍记录。

所有人都在屏息赶工,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这架为帝王意志而生的精密国家机器,此刻正全速运转,只为保障一个目标。

始皇帝的海上射鲛之行,必须万无一失。

始皇三十七年,一月下旬。

这支承载着帝王长生执念与赫赫武备的巨大船队,自琅琊古港扬帆启航。

沿着曲折海岸线,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