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进入宁国公府,只见谢珊珊同几位姊妹带两个外甥在树荫下纳凉。

地上铺着一张芙蓉簟,簟上设一荷叶式花梨木小几,几上瓜果香茗俱全,旁边则是散落的书籍、团扇,姊妹几个或坐或卧,比自己刚从姜太君房里摘下来的簪花仕女图还要好看。

谢珍珍正拿自己绣的团扇送给谢珊珊。

谢珊珊惊艳不已,“这是苏绣里的两色针线?”

正统叫法是双面异色绣。

一面是裴矩打马游街的场景,一面是谢珊珊纵马拉弓的英姿,无论是谢珊珊还是裴矩,皆绣得栩栩如生,连肌肤也泛着光泽,眼睛清亮有神,宛如真人缩小后印在小小的团扇之上。

谢瑶瑶看到了,诧异道:“七妹妹还有这般手艺?”

她的针线活一塌糊涂。

不光是她,连谢璐璐和谢琳琳也是,只有谢珞珞做得好。

但和谢珍珍的一比,瞬间就成了糟粕。

那又如何?

她母亲说了,她们姊妹从小生于豪门大户,自有针线上的人为她们缝衣制鞋,用不着她们自己亲自动手,扎得满手是洞。

便是长大了出阁了,有忙不完的家务琐事,应酬交际,更不用把心思花费在针线上。

果然, 成亲至今,她就没动过针线。

谢珍珍抿嘴一笑,细声细气地道:“就是跟府里请来的女工师父学的,让大姐姐见笑了。”

“你的手艺已经达到开班授徒的水平。”对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谢珊珊不吝夸赞,“等朝廷成立社学,你若愿意,可以去里面当先生,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她知道,不是每个千金小姐都有勇气走出门到学里当老师。

谢珞珞当即道:“为什么不愿意?朝廷要恢复太祖旧制,成立社学,听羽飞说已经在拟章程了,我要去当女先生,我不教女工,我教女学里的女学生们读书认字和书法丹青。”

虽然她针线活计不错,但那是在祖母严格要求下勤学苦练所得,实际上她不喜欢做针线。

她喜欢读书,喜欢练字,她的书法和绘画在姊妹当中居于首位,婚后在周振陪同下又得到公公指点,堪称一流。

就因为身为闺阁女子,不能随便让笔墨外流,以至于外界无人知晓。

这和明珠蒙尘有何区别?

谢珊珊笑道:“姐姐有意,大善,我必定叫姐姐如愿。”

谢瑶瑶却蹙了下眉,“以三妹妹之才只去社学教学,未免有些大材小用,社学是教导男女孩童启蒙之用,倒不如咱们集资在京师建一所女子书院,类似青桐书院,招收已经读过几年书识得许多字的女学生,让她们精益求精。”

谢珞珞摇头,“大姐姐此言差矣!已经读过几年书识得许多字的女学生必然出身不俗,哪里缺先生呢?我不教她们,便是她们来入学,怕也是冲着咱们姊妹几个的权势而来,做咱们的学生,哪一个走出去不会身价倍增?我就爱从无到有地教百姓家女孩子。若是可行,我不但教女学生,我还去教男学生,自认凭我的才学也足以教得了他们。”

公公和丈夫曾惋惜她不是个男子,但凡是个男子,必定能在科举场上闯出名声。

原本她遵守祖母教导,以侍夫教子为主,可随着谢珊珊的锋芒毕露,在周振的潜移默化下,她竟也滋生出一番野心。

周振说得没错,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于后院这方小小天地?

明明,外界的天无穷无尽,外面的地无边无际。

谢珊珊抚掌道:“我更赞同三姐姐,我若有空,我也去社学中教导他们。”

谢琳琳噗嗤一笑,“你教他们什么?教他们抄家?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抄家的本事。前儿我随祖母赴宴,遇到好些和我年纪辈分差不多的各家媳妇们,她们小心翼翼地跟我说,她们保证她们家绝对没人嫡庶不分,更无人僭越。”

谢珊珊叹息:“说得我以后抄家都不能用旧招儿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你也不能总用这一招。”谢瑶瑶说完,起身招呼进来后没上前打扰她们的翠竹,“刚听四妹妹说有人向母亲提亲,姐姐怎么有空来。”

翠竹笑道:“老太君打发我来给姑娘、姑奶奶们送一幅唐代的簪花仕女图共赏,谁知进来发现姑娘、姑奶奶们带两个哥儿在树下乘凉的场景竟比画好看十倍,一时看呆了,就忘记给姑娘姑奶奶们请安了。”

谢珊珊眼睛亮了,“周昉的簪花仕女图?”

翠竹呆了下,连忙摇头:“不是,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并不在老太君手里,是另一位唐代的名家,也颇有名气。”

说着,叫人捧上来,自己亲自展开。

谢珊珊看了落款,不认识,大概不是流传千古的名家。

也不尽然。

说不定是她自己孤陋寡闻。

谢珊珊叫人拿架子过来,把画挂上,又问翠竹还有什么事。

在翠竹开口之先,谢珍珍忽然道:“六姐姐若不嫌弃我绣的团扇,我屋里还有我绣的一架纱桌屏,我去拿来送给姐姐。”

“我不嫌弃,我要。”谢珊珊这次回来送她三十块宝石,收礼收得很坦然。

谢珍珍又向其他姐姐告罪,前往自己住处。

翠竹暗暗感叹一声,遂将姜太君和赵晴的担忧一一告诉几位姑娘姑奶奶,“尤其是六姑娘惯爱出门,千万别叫人算计了。”

谢珊珊倒真没想到这一点。

谢珞珞立刻道:“翠竹姐姐说得没错,六妹妹你出门在外千万谨慎。”

“不如查一查那个于连,好端端的,怎么敢起这等腌臜心思?我不信是无缘无故。”谢瑶瑶不光有让丈夫打探之意,也想借妹夫和谢珊珊之力。

大家各自派人出去,人多势众查得更细致。

谢珊珊虽然和赵晴并无母女情分,但若有人借由赵晴来算计自己那是万万不能容忍,尤其是于连有前科。

如此查了两天,竟查到了卫国公府。

那于连本是卫国公的部下,提亲之前,他女儿曾经去过卫国公府,回来就说动于连找了媒婆直接登门提亲,连招呼都没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