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谢珊珊的话,金莲才脸上露出一点愧色。
有,但不多。
聪明如他,不会不知自己敛财所致的后果。
谢珊珊继续道:“不光您老欠无辜受难的百姓一个公道,您的儿婿也一样,都得拿出余生精力给我好好还债。”
差点说成“打工还债”四个字,幸好她及时刹住。
金莲才摆手:“经商一事切勿再提,我一生清贵,绝不沾染铜臭。”
谢珊珊嗤笑,嘲讽道:“坐拥金山银山的难道不是您?您呐,别一边喜欢黄白之物,一边又嫌弃商贾不如读书人清贵,您那些财富有一多半儿可是商贾给您赚来的,您这么说,传出去岂不是伤了他们的心?”
她就从来不会看不起商贾。
人家凭本事赚钱吃饭,又没打家劫舍。
那些与金首辅合伙做生意或者向他行贿求庇佑的商贾都在调查当中,没作恶的大概率能逃过,土豪劣绅总有一天会被清算。
谢珊珊才知道自己从金首辅珍藏中拿走的金枝翠叶宝石花盆景是姑苏巨商罗程所送。
经此猜测,估计大金佛的馈赠对象也是金首辅。
他姓金,又爱金,且叫敛财。
名副其实。
金莲才端茶啜了一口。
谢珊珊偏不离开,“老金,说话,端茶送客不管用,别装聋作哑。”
金莲才双目圆睁:“你喊我什么?”
“难道您不老?难道您不姓金?”谢珊珊觉得这个称呼极好,“债未还清之前,不许闲赋在家,否则我天天登门造访。”
金莲才道:“别拐弯抹角,直说吧,到底叫我做什么。”
谢珊珊展眉一笑,问他:“您如今从云端跌落谷底,心情一定很失落吧?从前对您毕恭毕敬的人只怕恨不得来踩您一脚,您能想象到那种场景吗?”
“能想象得到。”落井下石嘛,金莲才也做过。
谢珊珊循循善诱:“想不想重得读书人的尊敬?想不想名垂青史?”
金莲才紧盯着她的表情,“我已经遗臭万年,谈什么名垂青史?估计后世提到天佑朝第一贪官,非我莫属。”
“您很有自知之明。”谢珊珊佩服。
金莲才哼了一声,“所以,你究竟有何办法让我重回云端?”
他想不出来,只想安稳度过余生,过些时候就乘船南下,返回老家,不在京城受气。
为官做宰四十余年,有好友亦有仇敌。
谢珊珊道出自己的目的:“替我办事,我给您撑腰!相信在京师之中,敢于得罪我的屈指可数。我欲在京中建一座藏书馆,您来当馆长,帮我打理藏书馆的大小事务,哪个读书人若对您不敬,您就禁止他入内借阅我收藏或者收集的孤本。”
金莲才吃了一惊:“你舍得把宁国公府藏书拿出来供世人借阅?”
宁国公府藏书有多少,他是清楚的。
老宁国公在世时,两人颇有来往,他也曾在藏书楼里畅读多次,自己的很多藏书都是抄录自宁国公府,因为市面上没有。
若非如此,怎会知老宁国公夫妇对长子略有不满?
老宁国公酒后曾在他面前感慨,说谢峰要是没有拒绝受封而是做嘉国公,自己就把宁国公传给有儿子的老二。
谢峰当时没儿子,是老宁国公的一块心病。
赵氏生下第三女后,宁国公大失所望,想给谢峰纳下属的庶女做二房,为宁国公府长房延续血脉,被谢峰一口拒绝,说在没有嫡长子之前,三十岁前绝不纳妾,惹得父母都不高兴。
谢峰头回纳妾是老宁国公夫人假借赵氏之名,不巧让在假山山洞里看书的金莲才听到了。
其时炎热,假山临水清凉,又有一株大芭蕉遮阳,正好挡住了老宁国公夫人和丫鬟婆子的视线,没有看到金莲才。
别看他现在老了,其实他也是文武双全,当时耳聪目明。
他记得老宁国公夫人买通赵氏的一个陪房,在后花园教那陪房说:“你就跟大爷说,大奶奶产后失于调养,又在镇国公府请医调理,不知几时才得以起身回府,一时竟不能伺候大爷,请大爷务必听从太太安排,纳得良妾,为宁国公府开枝散叶,不然她心中难安。”
果不其然,在老宁国夫人的安排下,谢峰纳妾频频,与赵氏渐行渐远。
“舍得。”谢珊珊不知他还藏着大秘密,开始掰手指算给他听,“我们宁国公府的藏书就不必说了,早得家父首肯,镇国公府老太君的藏书已全部归我所有,几位姐夫也愿意借各家藏书给我抄录,汤阁老家的藏书亦是我囊中之物,还有从您府上抄没的书籍仍旧收得好好的,我问陛下要,陛下一定不会不给我,我反而怕我的藏书馆太小,装不下这些书籍。”
金莲才震撼不已,“汤阁老舍得把藏书给你?我问他借本书,他得思考好几天才肯答应,就怕我给他弄破了弄污了。”
谢珊珊嘿嘿一笑,“您和我不能比?”
“为何?就凭你是嘉国公?”可她只有爵位,又无实权,不至于让汤阁老心生忌惮。
赵伯元倒是镇国公,顶个屁用?
谢珊珊清了清嗓子,“我是汤阁老的干女儿,女儿有事,干爹服其劳。”
金莲才不敢置信:“几时的事?”
看来他入狱太久,错过外面太多的消息。
谢珊珊自然不会说自己只是认小李夫人为干娘而已,“您就说您答不答应?要知道在此之前,我是打算让您为陛下效劳,挣钱充盈内帑,但发现正经经商没有打劫倭寇来得快,这才歇了心思,给您安排这么一桩美差。”
金莲才咽了咽口水,“你真杀了废帝余孽?”
“在家的都杀光了,外面有没有漏网之鱼,等我找机会再去一趟倭国就知道了。”谢珊珊可没忘记自己原先的计划。
而且,她记得倭国有座金山,曾是全球最大。
金莲才再无任何犹豫,“我答应,你选好建藏书馆的所在,我立刻走马上任。”
“没有酬劳的。”谢珊珊道。
金莲才对她的抠门劲儿心服口服,“我算是知道你像谁了。”
谢珊珊脱口而出:“像我爷爷。”
金莲才愣了下,“没错。”
谢珊珊已经习惯了,“谈我爷爷没意思,说说我爹和嘉国公的称号来源,我好奇久矣,说完了我就给您寻个更好的安身之处,免得外面那些义愤填膺之人得知您回家后就来扔烂鸡蛋、烂白菜,或者泼洒五谷轮回之物。”
金莲才嗤笑:“他们舍得糟践他们的宝贝?”
他没那么好骗。
谢珊珊上下打量他,“看来您也颇懂农事。”
“当然。”金莲才一脸傲然,“我也曾在田间督促农事,如何不知?”
“那是以前,在您步步高升后就只想着钱而非百姓了。”谢珊珊刺了他一句,催促道:“快跟我说说嘉国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莲才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为了看热闹,把老宁国公和老宁国夫人的所作所为也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