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今日不审顾延章。
审账。
这个消息传出去时,京城百姓反倒更兴奋了。
审人他们听不全。
官话太多。
旧案太绕。
可审账不一样。
谁拿了多少。
谁吞了什么。
该还几间铺子,几处仓房,几笔银子。
这些东西,百姓听得懂。
刑部外墙新贴的告示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念完最后一行:
苏家旧产,由三司核验追还。
旁边立刻有人问:
“追还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年苏家的东西,要拿回来。”
“那顾府吞进去的,也得吐出来?”
“应该是吧。”
“只吐铺子?”
“铺子这些年赚的银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精神了。
对啊。
铺子还回去,那这些年赚的钱算谁的?
若只还一间空铺子,那坏人岂不是白赚了十几年?
茶摊老板听了半天,忽然插嘴:
“要我说,连本带利都得吐。”
“你欠我一碗茶钱,拖十年还我一碗冷水,那能算还?”
众人哄笑。
笑完后,又觉得这话在理。
清白要还。
账也要还。
这句话从监察司总衙传出来后,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不少人一听就记住了。
因为简单。
也痛快。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听见外头茶摊老板那句“拖十年还冷水”时,正坐在院子里喝汤。
裴玄把这话带回来,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青竹道:
“这茶摊老板说得比我们还明白。”
宋砚辞点头。
“百姓最懂账。”
“占便宜就是占便宜。”
“不像有些人,非要把占便宜说成旧案遗留。”
陆寻抬头看他。
“宋公子这话也不错。”
青竹立刻看向宋砚辞。
“要记吗?”
宋砚辞笑着摆手。
“不敢跟陆公子抢册子。”
青竹脸微红。
她现在的小册子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有陆寻说过的话。
也有她自己听懂的案子要点。
赵大夫看过一眼。
只说了一句:
“写字比陆寻吃饭认真。”
陆寻当时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发现赵大夫骂人越来越会绕了。
今日院子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苏承业清名已复。
顾延章暂押三司。
顾府牌匾也摘了。
再往下,就是算账。
算账比审人好。
至少不会每一句话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云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苏家旧契副录。
这些契书,她昨夜看了许久。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码头货栈。
还有两笔被转入通源票号的货银。
每一笔,都像从苏家身上剜走的肉。
她轻声道:
“其实能拿回清名,已经很好。”
陆寻看向她。
“苏姑娘。”
“嗯?”
“别替坏人省钱。”
苏云卿一怔。
陆寻放下汤碗,认真道:
“清名是清名。”
“产业是产业。”
“你父亲的冤要平。”
“苏家的东西也要还。”
“害人的人不能靠一句‘我错了’,就把银子留下。”
青竹立刻点头。
“对。”
“错了还不还钱,那就是又错一次。”
宋砚辞忍不住笑。
“青竹姑娘这话,越来越像账房。”
青竹脸红。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陆寻道:
“查案查到最后,很多事其实就这三个字。”
“不公平。”
“把不公平的地方,一点一点掰回来。”
苏云卿低头看着手里的契书。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清白回来就够了。
可陆寻说得对。
不能因为她吃过太多苦,就觉得拿回一点清白已经是恩赐。
那本来就是苏家的。
苏家的铺子、仓房、货栈,也本来就是苏家的。
拿回来,不是贪心。
是应该。
赵大夫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
“账可以算。”
“人不能累死。”
陆寻刚想开口。
赵大夫看他。
“尤其是你。”
陆寻把话咽回去。
青竹在旁边认真补充:
“今天只算账,不上堂吵。”
陆寻叹气。
“我现在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一出门就要跟人吵?”
裴玄想了想。
“不是。”
陆寻刚要松口气。
裴玄道:
“你坐着也能吵。”
陆寻:“……”
这个总衙后院,确实没法待了。
……
今日核账的地方,不在三司正堂。
而在刑部偏堂。
长案摆了三排。
一排放苏家旧契。
一排放锦成号外账。
一排放通源票号银路副录。
宋家带来了两个老账房。
三司也派了书吏。
苏云卿坐在一侧,负责辨认苏家旧契和旧铺印记。
青竹抱着小册子,坐在她旁边。
陆寻原本只想坐在角落里看。
结果赵大夫直接把他的椅子放在了最远处。
旁边还放了一碗温水。
意思很明显。
看可以。
少说话。
陆寻看着这距离,沉默片刻。
“赵大夫,我坐这里,听不清。”
赵大夫淡淡道:
“那正好。”
陆寻:“……”
宋砚辞忍笑忍得很辛苦。
裴玄看不下去,轻咳一声。
“开始吧。”
第一份拿出来的,是苏家南市布铺契书。
苏云卿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颤。
“这是我母亲生前常去的铺子。”
她声音不高。
却让旁边的书吏都停了一下笔。
这铺子不是冷冰冰的一张契。
曾经有人在这里买布。
有人在后院晒账。
有人盘点年节给家中下人的衣料。
后来苏家出事,这一切都被一行“抄没”夺走。
宋家老账房低头核价。
“景和十二年转卖,作价二百八十两。”
他翻出当年江州市价册。
“同街同等铺面,市价约九百两上下。”
裴玄眉头一冷。
“不足三成。”
老账房点头。
“是。”
第二处铺面。
作价三百一十两。
市价一千一百两。
第三处铺面。
作价二百二十两。
市价八百两。
仓房更离谱。
作价一百六十两。
当年市价至少七百两。
码头货栈因为位置好,市价两千两以上。
转卖价却只有六百两。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不是买,是抢吧?”
偏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砚辞笑了一下。
“青竹姑娘说得准。”
“这就是披着买卖皮的抢。”
三司书吏低头记下时,笔都重了几分。
苏云卿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她知道苏家被吞得惨。
却没想到每一处都压得这么低。
压到不像买卖。
像早就商量好了,趁苏家不能开口,直接分肉。
这时,锦成号掌柜被带了进来。
掌柜姓方,五十来岁,脸圆,额头全是汗。
他一进门就跪下。
“小的方瑞,见过诸位大人。”
裴玄看着他。
“锦成号名下苏家旧产,你可认?”
方瑞连忙道:
“小的只是掌柜。”
“当年产业如何入账,小的不知。”
又是不知。
青竹听见这两个字,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现在一听“不知”,就觉得后面肯定有鬼。
裴玄冷声道:
“你掌锦成号多年,你说不知?”
方瑞磕头。
“小的只管经营。”
“东家让入账,小的便入账。”
“这些铺子都是从赵启手里买来的,有契书,有中人,有江州府盖印。”
“买卖合规啊。”
他语速很快。
显然早就想好这套说辞。
有契。
有中人。
有官印。
表面上看,确实像一场正常买卖。
可偏堂里没人接话。
陆寻坐在远处,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赵大夫看他一眼。
陆寻放下水杯。
“我就喝水。”
赵大夫没说话。
青竹却看出陆寻想说话了。
她悄悄把小册子递过去。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陆寻之前说过的:
别问他说得合不合规,问他赚了多少。
青竹把这行字给裴玄看。
裴玄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看向方瑞。
“好。”
“先不问买卖合不合规。”
“问你一件事。”
“这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入锦成号后,十年盈利多少?”
方瑞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这账多年杂乱……”
裴玄冷笑。
“锦成号外账都在这儿。”
“你最好别说杂乱。”
宋砚辞抬手。
宋家老账房立刻把几页账抽出来。
“南市布铺,入锦成号后头三年,每年净利约一百八十两。”
“后来改卖江州细麻,每年净利增至三百两上下。”
“十年合计,约二千六百两。”
“东街香料铺,十年净利约一千九百两。”
“西坊杂货铺,十年净利约一千四百两。”
“仓房租银,十年约八百两。”
“码头货栈抽成,保守算,十年约三千两。”
老账房说到这里,算盘珠子一拨。
声音清脆。
“合计,九千七百两上下。”
偏堂里一片安静。
青竹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
宋砚辞淡淡道:
“这还是只按账面能查到的算。”
“若算暗账,只会更多。”
方瑞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
裴玄冷冷道:
“当年不足三成价买入。”
“十年赚近万两。”
“方掌柜。”
“你现在还想说,锦成号只是正常买卖?”
方瑞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经营。”
“奉谁的命?”
“东家……”
“东家是谁?”
方瑞不说话了。
锦成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冯的商人。
可谁都知道,冯东家只是个壳。
真正的账,通往顾府外宅。
裴玄道:
“说。”
方瑞额头贴地。
“顾府外宅。”
裴玄继续问:
“顾府外宅谁管?”
方瑞声音更低。
“早年是沈夫人身边唐嬷嬷递话。”
“后来……后来也有前院的人来过。”
“谁?”
“顾忠。”
裴玄看向书吏。
“记下。”
方瑞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核账。
只要咬死合规买卖,最多吐几处产业。
没想到裴玄直接问盈利。
更没想到宋家账房把十年收益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算,锦成号就不是买了苏家旧产。
是靠苏家的尸骨吃了十年银。
苏云卿低头看着账。
她没有哭。
但眼神越来越冷。
陆寻远远看着,轻声道:
“这样就对了。”
青竹听见,转头问:
“什么对了?”
陆寻道:
“别只看他们怎么拿。”
“还要看他们拿完之后怎么赚。”
青竹认真记下。
“拿完之后怎么赚。”
陆寻点头。
“坏人最怕算后账。”
青竹小声道:
“因为后账多?”
陆寻笑了笑。
“因为后账丑。”
……
中午前,三司核账的结果就出来了第一批。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确被低价转卖后入锦成号。
锦成号背后为顾府外宅。
十年账面收益,暂核九千七百两。
需继续追查暗账、租银、货税差额。
这个结果一贴出去,刑部外街又热闹了。
有人盯着“九千七百两”几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多少?”
“九千七百两。”
“这还只是账面?”
“对。”
“我的天。”
“苏大人死了,苏家散了,他们拿苏家的铺子赚了近万两?”
“这哪是失察?”
“这叫吃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忽然安静。
吃人。
粗糙。
却贴切。
茶摊老板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还!”
“必须还!”
旁边有人跟着道:
“连本带利还!”
“铺子还,银子也还!”
“顾府那块牌匾都摘了,这银子还能赖?”
人群越说越响。
这一次,不是看热闹。
是真的不平。
因为银子摆出来了。
九千七百两。
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数。
而这些银子,是从苏家的冤案里长出来的。
……
顾府外宅。
锦成号被封的时候,周围商铺的人全都探头看。
方瑞被押走。
账房被封。
门口贴上封条。
门匾上的“锦成号”三个字还在,却已经没了从前的气派。
一个伙计躲在角落发抖。
他刚想从后门溜走,就被监察司校尉拦住。
“去哪?”
伙计腿一软。
“小的……小的回家。”
校尉道:
“账没清之前,谁都不许走。”
伙计差点哭出来。
不远处,有个老商贩看着这一幕,忽然啐了一口。
“活该。”
他旁边的人问:
“你跟锦成号有仇?”
老商贩冷笑。
“江州来的货,他们压价压得最狠。”
“以前仗着顾府外宅,谁敢惹?”
“现在好了。”
“封得好。”
锦成号被封的消息,又给京城添了一把火。
苏承业清名回来。
顾府牌匾摘了。
锦成号封了。
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是让人终于看见,高门也不是永远压不倒。
只要账清楚。
证据硬。
人心就会往回转。
……
偏堂里,核账还在继续。
方瑞供出顾府外宅后,裴玄没有继续追问更远的事。
陆寻也没有让人把线往别处扯。
只咬住苏家旧产。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货栈。
还有这些年赚的账面收益。
青竹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又牵出一堆复杂的人。
可她很快发现,陆寻今日很克制。
凡是和苏家旧产无关的支出,暂时封存。
凡是和江州盐银别项有关的暗账,另册保存。
今日只算苏家。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陆寻昨夜说“不往别处挖”不是随口说的。
是真的在收。
先把苏家的债算明白。
让读者……不,是让京城所有人都看见结果。
青竹想到这里,赶紧摇了摇头。
她怎么忽然冒出奇怪的词。
一定是最近听太多茶楼说书人了。
陆寻看见她摇头,问:
“怎么了?”
青竹脸微红。
“没什么。”
陆寻狐疑地看她一眼。
“是不是想偷懒?”
青竹立刻道:
“没有。”
她低头继续记账。
陆寻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时,宋砚辞把最终核算的第一份追还单整理出来。
他递给裴玄。
裴玄看了一眼,又递给**清。
**清沉默许久。
最后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准。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先行查封,待终审后归还苏云卿名下。
锦成号账面收益九千七百两,先从顾府外宅现银中扣押六千两。
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这个结果出来时,苏云卿坐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青竹轻轻碰了碰她。
“苏姐姐?”
苏云卿回过神。
她看着那张追还单。
眼泪又要落下来,却被她忍住了。
“我只是……”
她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寻坐在远处,听见了。
他轻声道:
“怎么接都行。”
“这是苏家的东西。”
“不是别人赏你的。”
苏云卿抬头看他。
陆寻笑了笑。
“拿得理直气壮一点。”
苏云卿怔了片刻。
终于笑了。
“好。”
她伸手,接过那张追还单。
指尖不再发抖。
青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红。
她觉得今日比昨日还痛快。
昨日是清白回来。
今日是东西回来。
人活在世上,不能只靠清白。
还得吃饭。
还得有地方落脚。
还得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
下午,第一批六千两现银被从顾府外宅库房抬出来时,整条街都看见了。
银箱不多。
却沉。
每一箱抬出来,围观的人都发出低低惊呼。
箱子上贴着封条。
写着:
苏家旧产追还银。
这几个字,比银子本身更醒目。
有人数着箱子。
“一箱,两箱,三箱……”
“真吐银了。”
“顾府真吐银了!”
茶楼上,一个说书先生看得眼睛发亮。
他恨不得当场拍醒木。
这故事太好说了。
冤案平反。
高门摘匾。
黑账封铺。
银箱出府。
连词都不用编。
够爽。
够直。
够京城人讲半个月。
……
监察司总衙。
傍晚时,裴玄回来。
他把一份副录放到桌上。
“第一批追还银,六千两,已入三司封库。”
“苏家旧产五处,全部查封。”
“锦成号停业待审。”
“方瑞供认顾府外宅为实际东家。”
青竹听得眼睛发亮。
“那是不是苏姐姐以后有铺子了?”
宋砚辞笑道:
“等终审后,就能拿回。”
青竹更高兴了。
“那苏姐姐以后不用怕了。”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我本来也不怕了。”
青竹一愣。
随即也笑了。
“对。”
“苏姐姐现在不怕了。”
陆寻看着她们,心情也不错。
苏云卿的变化,比拿回铺子还重要。
从被人羞辱不敢抬头,到三司堂上亲自问许崇。
从苦主,到能接回苏家产业的人。
这才是这条线真正该有的结果。
不是一直卖惨。
也不是一直被救。
她得站起来。
现在,她站起来了。
岳沉舟慢慢喝了一口茶。
“顾府今日,怕是很不好过。”
裴玄道:
“外宅已经乱了。”
“顾家旁支有人想出面保产业,被我压回去了。”
“沈兰娘家那边也派人来问,被柳大人拦在门外。”
柳清霜淡淡道:
“问得太多。”
青竹好奇。
“他们问什么?”
柳清霜道:
“问能不能先拿回嫁妆。”
青竹睁大眼。
“还拿嫁妆?”
裴玄冷笑。
“沈兰那本莲账都还没算清,她娘家倒先想着拿东西走。”
陆寻轻声道:
“正常。”
“船漏了,先抢箱子。”
青竹皱眉。
“那不给。”
陆寻点头。
“不给。”
裴玄道:
“三司已经封了。”
“顾府外宅、沈兰嫁妆库、锦成号,所有涉苏家旧产的部分,一律不得动。”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这样一来,顾府就不是丢脸了。”
“是真伤钱袋子。”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今日没怎么说话。”
陆寻笑了笑。
“今天账说话。”
赵大夫在旁边道:
“这话好。”
陆寻受宠若惊。
“赵大夫竟然夸我?”
赵大夫面无表情。
“因为你少说话。”
陆寻:“……”
院子里又笑开了。
青竹笑完,忽然小声道:
“那接下来呢?”
“苏大人的清名回来了。”
“苏家的产业也开始追还。”
“顾延章也暂押了。”
“是不是这一段要收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她只是觉得,这几日虽然痛快,可一直压着案子走,也有些累。
她想要一个结果。
也想让大家喘口气。
陆寻点头。
“快收了。”
“下一步,等三司终审。”
裴玄问:
“你觉得顾延章还会挣扎吗?”
“会。”
陆寻道:
“但不是翻盘。”
“是保命。”
岳沉舟眯了眯眼。
“他会认一部分?”
陆寻点头。
“他会把压案推成朝局权衡。”
“把收银推成外宅侵吞。”
“把苏家旧产推成沈兰贪婪。”
“把自己放在中间,说他有过,但罪不至死。”
青竹听得眉头皱起。
“他怎么还是这些话?”
陆寻笑了。
“因为他只剩这些话。”
裴玄道:
“那怎么断?”
陆寻看向桌上那份追还单。
“很简单。”
“清名已还,产业已追。”
“接下来不跟他吵大义。”
“只问一句。”
“谁受益最大。”
屋里安静下来。
谁受益最大。
这句话,又简单,又重。
许崇受益,升官。
沈兰受益,掌内宅银路。
韩墨受益,拿赏银。
顾忠受益,吃顾府饭。
可最大受益者是谁?
顾府。
顾延章。
不管他怎么说失察,怎么说朝局,怎么说外宅,最终银路养的是顾府,政治上压掉苏承业得利的是他。
这就够了。
岳沉舟放下茶盏。
“终审时,就这么问。”
陆寻点头。
“问完,收案。”
青竹听见“收案”两个字,心里一松。
终于要收了。
不再往深处跑。
不再扯出一堆新的黑影。
就把顾延章这条线收干净。
清白还了。
账也还了。
最后,该罚人了。
……
夜里。
顾延章在三司偏院听见六千两现银被抬出顾府外宅时,终于闭上了眼。
他不怕丢银子。
可他知道,银箱一出府,事情就彻底变成了百姓也能看懂的东西。
以前他说朝局。
说江州安稳。
说官场权衡。
可现在,百姓只看见一件事。
顾府吞了苏家银子。
现在被迫吐出来。
这比任何供词都伤他的名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岳沉舟走进来。
顾延章睁眼。
“岳大人是来看笑话的?”
岳沉舟摇头。
“老夫没那么闲。”
顾延章淡淡道:
“那是来劝我认罪?”
岳沉舟看着他。
“顾延章。”
“三司终审在后日。”
“你还有一晚想清楚。”
顾延章笑了一声。
“想什么?”
岳沉舟道:
“想想怎么说,能少丢点人。”
顾延章眼神冷下。
岳沉舟继续道:
“你可以继续说失察。”
“也可以说朝局。”
“还可以说沈兰、韩墨、顾忠都骗了你。”
“但陆寻有一句话,让老夫带给你。”
顾延章沉默。
岳沉舟道:
“他说——”
“顾大人,终审那日,别说太多。”
“说多了,容易又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岳沉舟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
屋中只剩顾延章一个人。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陆寻。”
“你是真不肯给我半分体面啊。”
烛火轻晃。
照着他那张曾经无比平稳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疲色。
不是身体累。
是路被堵到尽头的累。
……
监察司后院。
陆寻睡前,青竹把小册子合上。
今天她记了三句话。
第一句:
别替坏人省钱。
第二句:
坏人最怕算后账。
第三句:
谁受益最大。
她看了一遍,很满意。
陆寻靠在榻上,见她还在看,问:
“今天记这么多?”
青竹点头。
“都是有用的。”
陆寻笑了笑。
“那你以后可以当账房。”
青竹想了想。
“账房能查坏人吗?”
“能。”
“那也不错。”
陆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
“青竹姑娘志向越来越大了。”
青竹脸一红。
“我就是想帮忙。”
陆寻道:
“你已经帮了很多。”
青竹低下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外面夜色安静。
没有追杀。
没有灭口。
没有新的暗线。
只有一盏灯。
一册账。
还有终于快要收口的案子。
陆寻闭上眼,难得安心。
后日终审。
顾延章这条线,该落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