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黛玉终究慢慢敛去脸上泪痕,直起身形,咬了咬唇下定主意,
“就让旁人说我不懂规矩也罢,你身为下人前去求情,言辞分量太轻,未必能成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诸多忌讳,待我写下一封亲笔书信,诚心恳请泠三爷出面,代为周全林家祭田,护住这最后一点宗族念想。”
紫鹃闻言瞬间喜上眉梢,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黛玉坐至书案前,麻利研好松烟墨汁,铺开素笺。
黛玉敛尽满心悲戚执笔落墨,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将自身孤苦处境,心中万般难处与所求之事一一细细叙写周全。
书信写罢仔细封缄妥当,连连催促紫鹃动身,即刻将书信送往水泠府中去。
紫鹃满心焦灼,哪里还顾得什么午后晨昏,草草料理完手头琐事,便匆匆离了林家老宅。
她是丫鬟身份,出门不必似黛玉般讲究诸多礼数,更无需层层通传,一路脚步匆匆,径直往陆家巷赶去。
待到水泠府宅门前,恰好撞见对方游罢观前街前,正慢悠悠策马而归。
紫鹃一眼望见那匹神骏高头大马,忙快步趋至近前,屈膝敛衽恭恭敬敬拜下身去,
“奴才给泠三爷请安。”
水泠翻身下马,伸手虚虚一扶,含着几分笑意问道,
“这不是林姑娘跟前的丫头么,这般匆忙赶来,不知所为何事?”
紫鹃顾不得礼数周全,忙从怀中取出黛玉亲笔写就的书信,双手捧上急声道,
“回三爷,我家姑娘有桩难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修书一封,恳请三爷出面做主周全。”
水泠心下顿时生出几分纳闷,伸手接过素笺沉吟道,
“我与你家姑娘素无往来,更无深交,怎会无端寄信于我?”
紫鹃听闻这话,只当水泠是不愿插手此事,眼眶霎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再度屈膝跪倒在地,又带着几分凄惶,
“求三爷看在两府世代交好的情分上,可怜我家孤苦无依的姑娘,此事关乎林家世代祖产,还望三爷大发慈悲之心。”
水泠见状忙叫她起身,颔首道,
“且起来回话,此事我已晓得了,你先回府转告林姑娘,书信我细细阅过后自有妥当回复,不必太过忧心。”
紫鹃听了这话,心中大石稍稍落地,又千恩万谢一番,才匆匆回转林家老宅复命。
水泠随即回了前院居所,拆开手中书信细细品读,待将信件看完,不由得也是蹙起眉头,心中暗道荣国府行事未免太黑心,即使要吞没林家产业,也不该连林如海生前定下的祭田都尽数变卖,如此行事实在寒心。
此事万万不可贸然出头置喙,免得旁人闲话,反倒落人口实。
思虑已定,他当即唤来李荣,命他备好名帖送往林家老宅,言明一日之后亲自登门拜会贾琏。
到了约定之日,水泠一早去卫所点卯完毕,回转宅邸褪去官服,只换上一身素雅精致的家常锦缎薄袄,轻车简从去往林家老宅。
贾琏自昨日接到拜帖,知道水泠今日要来,一早就推了外头诸事,安坐宅中等候。
一见水泠登门,他立时满脸堆起亲热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三弟有甚么吩咐差人知会一声就是,何苦亲自劳步前来。”
水泠虽怜黛玉孤苦,却不愿平白无故替人包揽是非,免得日后生出纠葛,当下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封亲笔书信,
“琏二哥客气,今日前来原是受林姑娘所托,这是林姑娘亲笔所写书信,特意托我代为打理林家祭田一事,故此专程前来与二哥商议一二。”
贾琏见状顿时怔住,喃喃自语满是疑惑,
“这倒是奇了,林丫头深居简出,整日闭门静养,素不与外男往来,怎会无端修书求助贤弟?”
水泠皮笑肉不笑的一摆手,端起小厮送来的清茶,
“林公一生清正,林姑娘是他唯一骨血,孤身飘零无依无靠,这几亩祭田也是林家代代相传的香火根基,于情于理总要给姑娘家留几分念想才好。”
贾琏自知此事做得理亏,哪里敢当面得罪背靠北静王府的水泠,只得赔着笑脸打圆场,
“是极,原是我近来忙于清点各处产业,心神忙乱思虑不周,险些办下糊涂事,原该顾及姑娘家心意才是。”
说罢立刻转头吩咐一旁小厮,
“快去内院通传一声,请林姑娘来前厅叙话。”
黛玉虽是深闺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可事关自家宗族基业,也不能再顾男女避嫌的规矩,听闻外头有请,精神顿时一振,忙起身整理衣衫。
她一边任由丫鬟服侍,一边低声嘟囔,
“好端端的偏要我亲自出去见人,真是麻烦得紧。”
紫鹃在一旁笑着劝解,
“姑娘快莫说这话儿,如今是咱们诚心求人办事,三爷亲自登门商议,姑娘身为林家正经主子,自该亲自出面才合礼数。”
黛玉懒懒抬手理着鬓发,蹙眉轻语,
“这几日心绪不宁,身子又懒怠,这素面朝天不修边幅出去见客,仔细要惹旁人笑话。”
雪雁与紫鹃二人一边手脚麻利替她匀脂理鬓,整饰衣裙,一边笑着打趣,
“姑娘本就是天仙似的人物,哪有人敢笑话,这略加梳洗,只怕倒要叫泠三爷看得移不开眼呢。”
黛玉闻言顿时面颊微红,轻啐一声,
“越发没个正形,满口胡乱嚼舌根,若非为先父留下的祭田香火,这求人低头的事,我是断断不肯做的。”
口中虽是百般不情愿,手上却依旧认认真真收拾妥当,整理停当后,才移步往前厅而去。
前厅之内,水泠正与贾琏闲谈些市井风物和江南景致等无关紧要的闲话虚与委蛇,忽听得帘栊轻响,紫鹃打起青纱暖帘,黛玉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几日忧思郁结之下,她身形愈发清瘦孱弱,带几分病容倦色,反添楚楚可怜的清雅风韵,风姿绰约,惹人怜惜。
贾琏忙堆起一脸虚伪笑意,
“林姑娘来了,方才泠三弟前来,言说此事是姑娘托他照看祭田,可是当真?”
黛玉定了定心神,强压下心中羞赧,轻声应声作答,
“正是这话儿,旁的田庄铺面尽可凭府里处置,唯独这几亩祭田是林家代代祭拜先祖的根本,我实在不忍心尽数变卖舍弃。”
贾琏闻言依旧出言劝解,
“话虽这么说,可姑娘不日即要回京定居,千里迢迢相隔南北,远在京城哪里顾得上江南田产,日后打理起来也是诸多不便。”
说罢又转头看向水泠,意有所指道,
“泠三弟如今虽在苏州任职,日后终究是要回转京城的,到那时相隔遥远,怕是也鞭长莫及难以照拂周全。”
不等黛玉开口回绝,水泠却淡淡将话头打断,
“琏二哥大可不必为此忧心,我虽暂领苏州卫兵事,此番南下随身带了不少忠心得力的下人,纵使日后奉旨回京赴任,江南一带也有可靠之人留守代管,林家这几处祭田的田亩耕种和租银收取,定然打理得妥帖,半分租息都不会短少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