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

浦海十一月。

天还没亮。

张晔睁开眼。

他咳了一声。

喉咙里有一点腥。

他咽下去。

没事。

他抬手按了一下嘴角。

手指干净。

他这两周已经不需要闹钟。

身体到点自己醒。

床对面——

鲁实在打呼。

庞侯睡得四仰八叉。

罗瑞杰把被子卷成一坨,只露半张脸。

张晔下床。

他动作很轻。

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

没事。

他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就叠好的训练服。

五分钟后,他背着唢呐琴包走出宿舍楼。

风很大。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路灯打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

浦音民乐楼。

他有钥匙。

陆凯明给的。

说“你想几点练就几点练。”

张晔本来没打算用得这么早。

但全国赛预选还有十二天。

他不打算输。

五点零五,琴房门开。

他打开灯。

白色的灯把整间琴房刷亮。

他把唢呐拿出来。

擦干净。

吹了一个长音。

然后开始练《百鸟朝凤》第七小节。

这个小节是他在Lv2里最不熟的一段。

他要在十二天里把它从“会吹”练到“不用想”。

……

七点。

天才微微亮。

他练到第二轮。

嘴唇有点麻。

他把唢呐放下,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然后继续。

七点半。

他停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

群里有消息。

赵一弦:「张晔你在哪。」

张晔没回。

他把手机调静音,放进口袋。

继续练。

……

九点。

赵一弦推开琴房门。

张晔正吹《百鸟朝凤》第十二小节。

赵一弦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张晔没回头。

她把怀里抱着的琵琶往墙边一放。

她坐下来。

张晔把第十二小节吹完。

他放下唢呐。

“你练几个小时了。”

不是问号。

“……三个多小时。”

“昨天?”

“……差不多。”

“前天?”

“……也差不多。”

赵一弦没说话了。

她看了一会儿张晔的脸。

然后她把琵琶抱起来。

“那我陪你。”

张晔笑了一下。

“陪我?”

“你练你的,我练我的。”

赵一弦坐到琴房另一边,开始拨琵琶。

张晔重新拿起唢呐。

两个人在同一间琴房里,练不同的东西,谁也不打扰谁。

……

中午十一点四十。

沈芜来了。

他抱着一把笙。

他进门看了一眼张晔。

然后看了一眼赵一弦。

他没说话。

他坐在墙边开始练笙。

中午十二点二十。

林小满来了。

她拿着小提琴。

“……我能不能也在这练。”

“……可以。”

她坐在另一边。

四个人。

琴房里有四种声音。

四种声音的拍子各不相同。

但谁也不指挥谁,谁也不停下来。

他们就这么练了一下午。

没人说话。

没人提全国赛。

没人问张晔为什么五点起。

他们就坐在各自的角落,吹自己的,拨自己的,按自己的指法。

偶尔林小满拨错一个音。

她自己抬眼看一下张晔。

张晔没回头。

他在练第十二小节最难的那个连音。

林小满低头继续。

……

下午三点。

张晔的嘴唇出现一点干裂。

他没说。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白白的一片。

鲁实推门进来了。

鲁实没说话。

他递水的时候指尖碰到张晔的手。

鲁实皱了一下眉。

张晔的手烫。

鲁实没说。

他只是把一杯水放在张晔脚边的木凳上。

然后就出去了。

水杯外面有水珠。

是从食堂保温桶里舀出来的。

冒着热气。

张晔把唢呐放下,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不烫。

也不凉。

他喝完了。

他把杯子重新放回凳子上。

他想了一下鲁实。

鲁实没说“你别练了”。

也没说“歇会儿”。

鲁实只放了一杯水。

然后走了。

张晔笑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唢呐。

……

傍晚六点四十。

天黑了。

张晔的呼吸开始有点发紧。

他知道这是个信号。

身体在告诉他“差不多了”。

但他还想再吹完《百鸟朝凤》最后一段。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系统提示】

【身体倒计时累积消耗已达十六天。】

【建议宿主减少长期化身。】

张晔愣了一下。

他抬手把面板关了。

他没看下一条。

他重新把唢呐放到嘴边。

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

他自己听着,有一点不稳。

但他没再吹一遍。

他装唢呐。

他出门。

……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校门口的小卖部。

他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不是给自己用的。

是放在琴包里。

他知道自己十二天里不能出事。

但他也知道——

出事的话,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护车来。

他不想赌。

所以他买了一盒。

塞进琴包最深的夹层。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不想吓到妈妈,也不想吓到陈弦。

他更不想吓到秦师父。

这是他自己的事。

……

晚上九点。

他回到宿舍。

庞侯不在,去澡堂了。

罗瑞杰在打游戏。

鲁实坐在床上看书。

看见张晔进门——

鲁实没说话。

但鲁实抬眼看了一下张晔的脸。

张晔笑了一下:“我没事。”

鲁实合上书。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条。

递给张晔。

张晔接过来。

纸条上一行字。

鲁实的字。

歪歪扭扭的。

“你最近五点起。”

就一句。

不是问。

不是劝。

就是陈述。

张晔愣了。

他抬头看鲁实。

鲁实把书重新打开。

“……”

张晔想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他低头把纸条折成四叠。

他放进口袋里。

“……鲁实。”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

“但你最近五点起。”

张晔笑了。

他坐到自己床上。

他把唢呐琴包放在脚边。

他没脱外套。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

他想睡一会儿。

脑子里转的是《百鸟朝凤》第七小节最后那一口气。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

鲁实合上书。

他从张晔床边走过去。

他没碰张晔。

他只是顺手把张晔脚边的琴包往床里推了一下。

推得稳一点。

然后他回自己床上躺下。

他没关灯。

他知道庞侯回来要洗东西,得有灯。

他闭上眼。

……

浦音民乐团群。

晚上十一点。

赵一弦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五点琴房见。@张晔。」

沈芜:「+1。」

林小满:「+1。」

张晔没看见。

他在睡。

……

【系统提示】

【激活成功·听众鲁实】

【唤醒共鸣点:“我不知道怎么劝,但我得做点什么”】

【传承值+50。】

张晔在睡梦里。

他没看见这条弹窗。

弹窗自动归档。

……

鲁实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被子往自己脖子上拉了一下。

他想说一个字。

“该。”

他没说出口。

他留到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