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院开业第四天，天还没亮，苏小小就到了药材仓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马尾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药材采购账册。这是她爸留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产地、品质、价格，有些页角已经被翻烂了，用胶带粘了好几次。

“小小，你这么早？”药房的徒弟小陈打了个哈欠走过来。

“早什么早，这些药材今天必须全部入库上架，昨天断货的几味药已经耽误病人抓药了。”苏小小头都没抬，蹲下来检查昨天送来的那批黄芪。

她拿起一片黄芪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再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直接吐了出来。

“这批黄芪不行。”苏小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陈愣住了：“怎么了？这可是省城药材公司送来的，说是上等货。”

“上等个屁。”苏小小把那片黄芪拍在桌上，“你看这颜色，发白得不对劲。好的黄芪应该是淡棕色带着自然纹路。你再闻，一股子硫磺味，这是用硫磺熏过的。为了防虫保鲜就猛熏硫磺，药性都破坏了，病人吃了不仅没效果，还对身体不好。”

小陈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苏小小翻开账册，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叉：“这批货退回去，让他们重新送。还有，打电话告诉林清雪，这家供应商不靠谱，以后不用了。”

“可是……医院刚开业，急着用药材啊。”

“急也不能用次品。”苏小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下午亲自去省城跑一趟药材市场，先应急采购一批回来。叶晨看病靠的是真本事，药材要是掉了链子，砸的是他的招牌。”

这话说得又硬又在理，小陈不敢再多嘴，赶紧去打电话了。

苏小小继续蹲下来检查其他药材，每一样都要过手、过眼、过鼻，甚至过口。当归、党参、茯苓、白术、甘草……她一样一样地翻，速度很快但极其仔细，像一台精密的检测机器。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劲儿。

上午八点，叶晨从诊室出来透口气，正好看见苏小小在仓库门口指挥工人搬药材。她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小小，歇会儿，喝口水。”叶晨拿着两瓶水走过去。

苏小小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你那批黄芪我给退了，硫磺熏过的，不能用。”

“退了？”叶晨有点意外，“那批货我昨天看了一眼，确实颜色不太对，但没细看。”

“你这人，看病的时候什么细节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看药材怎么这么马虎。”苏小小白了他一眼，语气嫌弃但眼底全是关切，“药材是治病的基础，方子开得再好，药不行全白搭。我爸当年就吃过这亏，进了一批假三七，差点把人家病人的肾吃坏了。从那以后他立了规矩，药材必须亲自验，谁送的都不好使。”

叶晨看着她，忽然想起苏小小父亲的样子。那是个老实巴交的药材商人，在古玩城旁边的药材市场摆了一辈子摊，前年因病走了，留下苏小小一个人。她一个女人家，既要撑起药材摊，又要照顾年迈的奶奶，还得时不时应付那些打她主意的地痞无赖。但她从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老娘谁也不怕”的表情。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叶晨说。

苏小小愣了一下，眼圈微微一红，但很快就偏过头去：“少废话，你赶紧回去看病，外面排队的都等急了。药材的事交给我，你放心就行。”

“行，交给你。”叶晨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以后采购药材的事你来负责，我跟林清雪说过了。医院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一万二，年底有分红。”

苏小小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多少？”

“一万二，嫌少？”

“你疯了？我在古玩城摆摊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块钱。”苏小小瞪大眼睛，“叶晨，你现在是有钱了，但不能这么糟蹋。你给我开五千就行。”

“五千？”叶晨笑了，“苏小小，你刚才退的那批黄芪值多少钱？两万八。你要是没发现，这批药材用到病人身上，出了医疗事故，赔多少钱都填不平。你帮我省了这么大一个窟窿，我给你一万二我还觉得少了。”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根本找不到理由。

“就这么定了。”叶晨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拧紧水瓶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下午一点，苏小小开着她那辆破面包车去了省城药材市场。

这个市场她从小就来，每个摊位卖什么药材、什么品质、什么价格，她门儿清。她把车停好，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就钻了进去。

“小小！好久不见你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摊位上站起来，满脸堆笑。

“李叔，别跟我套近乎，我要的货你有吗？”苏小小单刀直入。

“有有有，你上次说的黄芪、当归、党参，我都给你备好了，你看看。”李叔从柜子里搬出几个大袋子，拆开让苏小小验货。

苏小小蹲下来，抓起一把黄芪，掰开一根看断面，又放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这批还行，没熏硫磺，年份也够。多少钱一斤？”

“老客户，给你便宜，一百二。”

“一百。”苏小小直接砍价。

“小小，你这砍得也太狠了，我这进价就一百零五。”

“李叔，我这次是替中医院采购，量大，以后长期合作。你给我一百，我一次拿五十斤。你要是不乐意，隔壁老王那我也问了，他给九十五。”苏小小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她根本没问老王。

李叔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行行行，你这丫头跟你爸一个样，砍价砍到骨头里。一百就一百，拿多少？”

“黄芪五十斤，当归三十斤，党参三十斤，茯苓四十斤，白术三十斤……”苏小小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四十多种药材，每种都标明了需要的数量。

李叔看着那张单子，眼睛都直了：“你这是要把我摊子搬空啊？”

“别废话，赶紧称，我还赶着回去。”苏小小已经开始挽袖子帮忙装袋了。

一个小时后，面包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苏小小又跑了三家摊位，把单子上的药材全部配齐。她坐在驾驶座上，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药材碎屑，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发动车子之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清雪发来的：“小小，辛苦了，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一起吃。”

苏小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复杂。

她把手机扔回兜里，发动面包车，突突突地开上了回镇上的路。

傍晚六点，苏小小的面包车停在中医院门口。王浩带着几个保安过来帮忙卸货，看见满满一车药材，吹了声口哨：“乖乖，你这是把整个药材市场搬回来了？”

“少贫嘴，轻点搬，别压坏了。”苏小小跳下车，指挥着搬货。

林清雪从厨房端着一锅汤走出来，看见苏小小灰头土脸的样子，笑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汤好了，等你吃饭。”

苏小小嗯了一声，低着头去了后面的宿舍。

叶晨正好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走出来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四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一锅莲藕排骨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盘辣子炒肉，简简单单。

“今天采购怎么样？”叶晨一边盛汤一边问。

苏小小把采购单拍在桌上：“全部搞定，比预算省了六千多块。那家省城药材公司的货我给退了，让他们明天来拉走。以后别用那家了，价格贵不说，货还不行。”

叶晨看了看采购单，价格确实比之前那家便宜了不少，而且药材品种全、数量也对得上。他抬头看苏小小，她正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一天。

“你中午没吃饭？”叶晨问。

苏小小筷子顿了一下：“吃了，路上啃了个面包。”

林清雪把一块排骨夹到苏小小碗里：“以后别这样，饭要按时吃，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苏小小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四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王浩忽然开口：“对了，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医院打听叶晨。开着一辆黑色奥迪，戴着墨镜，看着不像普通人。”

叶晨放下筷子：“说什么了？”

“就问你是不是在这看病，水平怎么样，别的没说。”王浩扒了口饭，“我看那人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踩点的。”

叶晨皱了皱眉。省城那帮人，赵万金、刘半城、马国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中医院刚开起来，风头正劲，有人眼红是正常的。

“盯着点就行，别主动惹事。”叶晨说，“但如果有人找上门来，也别怂。”

王浩咧嘴笑了：“这还用你说，我王浩什么时候怂过？”

苏小小喝了一口汤，忽然问：“叶晨，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叶晨淡淡地说，“但只要是正当地来看病的，我欢迎。来找事的，我也不怕。”

林清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叶晨的脚，示意他别把气氛搞得太紧张。叶晨会意，换了个话题：“小小，药材这块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你经验足，我放心。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省钱省到质量上。该用好药就用好药，贵点没关系，病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苏小小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她端起汤碗，像敬酒一样朝叶晨举了举：“你放心，我苏小小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药材的事，你一百个放心。”

叶晨也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林清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低头喝汤，什么也没说。

吃完晚饭，苏小小主动去厨房洗碗。林清雪跟了进来，挽起袖子一起洗。两个女人并排站在水槽边，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小小。”林清雪先开口了。

“嗯。”

“谢谢你。”

苏小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这么尽心帮叶晨。”林清雪转头看她，语气真诚，“你在药材市场跑了一整天，中午就啃了个面包，回来还帮我们搬货。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苏小小没说话，低头使劲搓着一个碗。

“我知道你对叶晨的心意。”林清雪的声音很轻。

苏小小的手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但我不跟你抢。”林清雪接着说，“我们是朋友，也是搭档。叶晨需要一个管药材的人，而你是最合适的那一个。这就够了。”

苏小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说得对。”苏小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就够了。”

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好，擦干手，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汤很好喝，谢谢。”

然后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林清雪站在水槽边，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叶晨还在诊室里整理当天的病历，王浩在门口值夜班，苏小小去仓库清点药材入库，林清雪在厨房收拾碗筷。

四个人，各忙各的，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咬合转动。

这一天，中医院接待了一百三十七个病人，急救了六个重症患者，药材入库四十三种，退了一批不合格的货，省下了六千多块钱。

很普通的一天。

但对苏小小来说，这一天不一样。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古玩城那个摆地摊的小姑娘了。她是叶氏中医院的药材采购主管，肩上扛着这家医院所有病人的用药安全。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让她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全部用上。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个让她放心不下的人。

（第1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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