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代管?王大人此言差矣。新野、穰城、朝阳三县,自初平二年起便由襄阳治理,赋税入襄阳府库,吏员由荆州委任,已逾三年。”

“这三县是荆州北面屏障,若归还南阳,荆州北门洞开。"

王凌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刘表说完,然后轻轻点头:

"镇南将军说得很对。三县确实是荆州北面屏障,若归还南阳,荆州北部门户确实会大开。但凌想请问镇南将军一个问题——"

"代表朝廷的大将军……是镇南将军心中的假想敌吗?"

刘表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凌继续说道:

"大将军拿下宛城之后,没有直接南下,而是先派下官来到襄阳。这是因为大将军遵守朝廷法制,依然认可镇南将军兼领荆州牧的身份。但若三县之事久拖不决,大将军恐怕也只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只能"后面接的是什么,刘表心知肚明。

刘表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王大人这番话,是恐吓?"

"不是恐吓,是讲理。"

王凌依然平稳:

"大将军与将军同为汉室宗亲,同为朝廷重臣,若因三县之事兵戎相见,不仅损耗国力,更让关东诸侯看笑话。凌以为,这件事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刘表放下茶盏:

"愿闻其详。"

王凌微微前倾:

"三县归还南阳。大将军将正式承认将军荆州牧之职,届时,大将军与刘荆州同为汉室重臣,南阳与襄阳之间又何需藩篱之说。"

刘表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王凌所说的这个条件并不难理解:

刘表是在初平元年(190年),在前任荆州刺史王叡被孙坚逼死后,董卓为拉拢名士,上表(实为独断)将其任命为荆州刺史 。

到初平三年(公元 192 年),才被任命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

他这个荆州牧的身份,刘衍随时都可以让刘协下诏撤回。

到时候刘衍攻打襄阳将变得名正言顺。

王凌所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交还三县,你的地盘我不会动。

他的目光落在王凌脸上,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大人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三县之事,容我考虑三日,再给答复。"

王凌起身,拱手一揖:

"凌,静候将军佳音。"

……

刘表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竹简、帛册、麻纸书卷。

案头那盏灯已经换了三次灯芯,火光在窗纸上投出他低头的身影。

他把王凌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三县归还南阳。"

"他坐稳荆州牧的位置。"

清晰、明确、不模棱两可。

但这恰恰是让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刘衍给的不是一个模糊的"善意",而是一份具体、可操作、甚至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条件。

这意味着刘衍已经在这件事上想得足够周全,也意味着刘衍既不打算退让、也不打算用战争来解决——他选择了"互利"。

"互利"是刘表熟悉的方式。

他当初在荆州就是这么做的。

以官职换忠诚、以联姻换支持、以利益换安稳。

他知道"互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有足够的底牌,也意味着对方愿意尊重你的底牌。

但问题是,刘衍的底牌太多了。

塞北百战精锐、南阳新附之众、洛阳天子、文武学院培养的吏员储备、红薯土豆堆满仓廪的粮草……

这些底牌中的任何一张,刘表都没有。

他想了一夜。

灯油耗尽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晨光中散尽。

然后他关窗,走回案前,铺开一张云中造纸坊出品的纸张,研墨,提笔。

信写得很短:

"三县之事,荆州愿退。惟愿以三县之地、换荆州三年之安。若大将军能允此诺,表,愿率荆州七郡,为朝廷藩屏。"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

然后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侍者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驿馆,交给王凌王大人。"

“喏。”

侍者接过信,快步去了。

刘表站在窗前,看着侍者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晨雾里。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自己单骑入荆州的那个秋天。

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官道,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诏令、一匹瘦马、和一股"来了就要把事情做成"的执拗劲儿。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七郡之地、十万之众、稳固的后方、联姻的世家、稳固的治理。

但他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骑入荆州的刘景升了。

他变得谨慎、变得犹豫、变得权衡利弊、变得不再敢赌。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他只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

二月初五傍晚,驿马将刘表的回信送到了宛城。

刘衍在议事厅中展开那封信,灯光下墨迹清晰,笔画沉稳、力道均匀,是一封经过深思熟虑才落笔的信。

他读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愧是天下八骏之一。"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戏志才,戏志才接过看了一遍,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刘景升这个人,看得清局面,也放得下身段。以三县换三年平安,这是一笔极聪明的买卖。"

郭嘉接过信看了一遍,眉毛微微一动:

"若他在信中狮子大开口,反倒好办——说明他只是想讨价还价。”

“但他什么额外条件都没提,只提了''三年之安''。这说明他已经看清了形势,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所以大王,这封信,要回一封体面的信。"

刘衍嗯了一声。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作沉吟,然后落笔:

"荆州与南阳,皆为汉土。三县之事,景升既有定见,衍自当以诚相待。景升所请三年之安,衍在此承诺:只要荆州不主动犯我,衍之兵马,不南逾新野一线。三年之期,以此信为凭。"

"大汉宗室,本就互为藩屏,不必外生嫌隙。景升若能安心治理荆州,使一方百姓免于兵火,便是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刘氏宗族的牌位了。衍,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