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槐花胡同。

这里的路面还是旧式的青砖,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污泥和腐烂的落叶。深秋的风扫过,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煤烟味和陈旧的霉气,与京大实验室那种恒温、恒湿、充满电子香氛的环境截然不同。

沈清按照旧档案里的地址,停在了一扇漆皮剥落的红木门前。

她抬起手,指节扣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啊?”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构件在吃力地移动。过了好一会儿,门缝才被缓缓拉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个老人,由于长期坐着,他的脊梁佝偻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坐在简陋的轮椅上,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在膝盖处打了个死结。那张脸枯瘦得厉害,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张陈年的旧报纸。

沈清看着他,视线在他那双残缺的腿上停了一秒。

“杭天成杭叔叔?”沈清开口,声音清冷,在这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耳。

老人浑浊的眼球在看清沈清面孔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猛地伸手想要关门,动作快得不像个残疾人。

沈清早有预料,她侧过身,一双素白的手稳稳地撑住了门板。她的力道很大,任凭轮椅上的老人如何用力,那扇门都纹丝不动。

“杭叔叔,我是沈明轩的女儿,沈清。”

沈清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十六年了,我来找你要一个答案。”

杭天成的动作僵住了。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低鸣。他盯着沈清,像是要把这张脸看穿,又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某种让他魂飞魄散的鬼魂。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轮椅背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你……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松开了手,轮椅往后滑了一段距离,留出了一道阴暗的入口。

“进来吧,别让邻居看见。”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旧报纸和废旧零件。杭天成把沈清带进客厅,那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方桌和两把长条凳。

“我这双腿,就是在那一年废掉的。”

杭天成没给沈清倒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语气里带着一股死寂,“人都说我是命大,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内脏都碎了,居然还能活下来。”

沈清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复印的时间轴,轻轻放在桌上。

“你出事的时间是2008年6月14日。”沈清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个日期上,“而我爸妈出事,是在2008年9月21日。中间只隔了三个月不到。”

杭天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剧烈地咳嗽着,直到满脸通红。

“是徐昌。”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暗处的阴影,“坠楼的前一天,徐昌亲自来过工地。他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一份合同甩在我面前,让我劝明轩把那份材料配方交出来,说那是‘救命的钱’。”

沈清的眼神一凛:“我爸拒绝了?”

“明轩那个人,脾气比牛还犟。”杭天成惨笑一声,“他说那是陆氏科技的底子,更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卖给昌达那种只会搞原材料贸易、吸血起家的皮包公司。他说徐昌是在糟蹋技术。”

沈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着。

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十六年前,陆氏科技正处于从贸易向研发转型的生死关头。沈明轩是技术核心,而杭天成是陆振廷最信任的生产合伙人,也是项目的实际推动者。

徐昌采取了最极端的围猎手段。他先动杭天成,用一场“意外”废掉了陆氏科技的生产支柱,试图以此恐吓沈明轩。

发现恐吓无效后,他才对沈明轩夫妇下了死手。

“既然你怀疑是昌达干的,为什么当年不报警?”沈清问,目光锐利如刀。

“报警?”杭天成指着自己的双腿,情绪突然失控,“我在医院昏迷了半个月!等我醒来的时候,警察跟我说那是安全事故,工地负责人早就跑了。我没证据,沈家也出事了,陆振廷那时候疯了一样在找凶手,可徐昌呢?”

他喘着粗气,语气里透着股子绝望,“徐昌在车祸后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办公室里。线索全断了,昌达换了他儿子徐天泽上台。我一个残废,我拿什么去告?”

沈清沉默了片刻。徐昌死得太巧了,这种“死无对证”的戏码,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弃车保帅的手段。

“徐昌当年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沈清问。

杭天成皱着眉,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他才不确定地开口:“有一个。我听工地上的混混提过,徐昌手里养着个处理‘脏活’的,外号叫‘老鬼’。那个人平时不露面,专门负责搞这种意外。据说那人是个亡命徒,后来昌达洗白,那人就消失了,可能在南方那边隐姓埋名。”

“老鬼。”

沈清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走出胡同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沈清没有回京大,而是让老陈直接把车开回了陆家别墅。

书房里,陆振廷正对着窗外抽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像是毫无察觉,直到沈清推门而入,反手锁上了房门。

“爸,看看这个。”

沈清将杭天成的证词录音和那张画满红线的时间轴拍在了桌上。

陆振廷听着录音里杭天成那嘶哑、绝望的哭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手里夹着的烟头掉在名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杭天成……他居然还活着。”

陆振廷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清,“你是说,当年他坠楼不是意外?明轩的车祸也不是意外?都是徐家干的?”

“是围猎。”

沈清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们想吃掉那份材料配方,所以先断了你的手脚,再杀了你的大脑。爸,你当年以为那只是接二连三的霉运,其实那是一场针对陆氏科技的定点清除。”

陆振廷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真蠢……我居然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是我害了他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了一股疯狂的恨意,“徐天泽!昌达集团!我要让他们偿命!”

“发疯解决不了问题。”

沈清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昌达现在是庞然大物,徐昌死了,‘老鬼’跑了,光靠杭天成的口供定不了徐天泽的罪。我们要做的,是组建自己的团队。”

陆振廷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儿,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让他感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

“你想怎么做?”

“动用你所有的人脉,找当年经手昌达旧案的人。哪怕退休了,也要请出来。”

沈清条理清晰地分工,“我会从技术角度入手。既然是车祸,必然有材料失效的痕迹。我会以‘材料失效分析’的名义,重新调取所有的技术证据。陆景行会配合我做交叉比对,我们要用逻辑把那些消失的证据补回来。”

第二天深夜,陆家别墅的地下室。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数据中心。

陆振廷请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当年处理过昌达非法集资案的退休警官,老头虽然老了,但眼神依旧毒辣。

杭嘉叶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风衣,正对着几份旧档案里的化学成分报告皱眉。

“沈清,你怀疑当年的刹车油管被加了催化剂?”杭嘉叶指着一份模糊的谱图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沈清坐在电脑前,手指飞速律动,“如果是缓慢降解的腐蚀剂,在车祸发生那一刻,痕迹很难被察觉。”

陆景行坐在一旁,他没有参与讨论,而是默默地将沈清整理出来的所有时间点输入了一个复杂的概率模型。

这就是沈清组建的第一个“非专业”调查团队。

凌晨两点,陆景行送沈清回京大。

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景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杭天成的?”

沈清想了想,扯了扯领口:“看到那份旧合同上他的签名那一刻。直觉告诉我,一个能在你爸最困难时入股的合伙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关键时刻消失。这不符合商业逻辑,更不符合人性。”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沈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瘦的侧脸,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接下来每一步,我都在。”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修饰,却和他在实验室签下那份最高等级安全承诺书时一模一样。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没说话,只是并肩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寝室楼下,沈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氏科技法务部发来的短信。

“沈小姐,周晓薇的父母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愿意承担所有的民事赔偿,并公开道歉。他们求您看在多年邻里的份上,撤回刑事诉讼,不要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沈清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姐,你打算放过她吗?”陆景梦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刚才她在旁边听到了动静,此刻正一脸愤愤不平。

沈清关掉手机,看了一眼远方漆黑的夜空。

“按法律程序走。”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在想,如果十六年前,也有人像现在这样追着真相不放,也许我爸妈就不必等这么久。”

陆景梦缩了缩脖子,她发现,现在的沈清,在提到“真相”这两个字时,眼底那股子狠劲,真的能让人脊背发凉。

沈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杭天成是第一块拼图,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鬼”,才是揭开整个黑幕的关键。

既然十六年前的火烧不掉真相,那就由她,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