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都督府。

这座宅邸位于白虎大街的中段,占地广阔,高墙耸立。

府内没有江南园林的婉约景致。

入眼皆是青砖铺就的开阔校场与森严的兵器架。

前厅的书房内,黄铜铸造的汽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毫纤毕现。

陈定远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卷。

他身上穿着居家的常服。

但常年领兵征战养出的肃杀之气,依然让整间书房充满压迫感。

站在书案前汇报的,是都督府军情司的参将赵成。

赵成身姿笔挺,双手垂立,神色肃穆。

“禀大都督,查清楚了。”

赵成微微低头,声音沉稳。

“那位顾先生,现居京城南城的一处老宅,名为海棠别院。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名叫鲁大发的胖工匠,整日捣鼓些百工局不要的废旧齿轮。”

陈定远翻阅着手中的密卷,眉头微微皱起。

密卷上的文字不多,大半页都是空白。

“此人回国之前的行踪,军情司就只能查到这些?”

陈定远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赵成面露难色,抱拳请罪。

“属下无能。军情司在黑水港的暗桩传回消息,这位顾先生是在我军攻破晨曦之都前,突然出现在当地的。”

“他在西夷的户籍,过往的营生,甚至他祖上何时出海,全无案卷可查。”

“他整个人过去几十年的踪迹完全是一片空白。”

陈定远将密卷合上,丢在书案一侧。

这并不奇怪。

西夷的都城在重炮的轰击下化为废墟,大批的卷宗与档案早已付之一炬。

一个异乡人想要在这种战乱中隐去过往,实在是轻而易举。

但越是查不到底细,陈定远心中的兴致便越浓。

当初在西夷的军帐中,顾长安信手画出西夷的铁路枢纽图,将敌军的兵力部署与物资运转节点标示得分毫不差。

那份从容与笃定,绝非一个寻常的海外侨民所能拥有。

加之今日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那人面对大军过境时的淡然神态。

更显出其非同一般的城府。

“备车,去海棠别院。”陈定远站起身。

“都督,今日您刚在朝堂上与首辅议定西夷通商之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都督府。此时深夜出访,是否需要多派些亲卫?”

赵成有些担忧。

“不必兴师动众,换便装。你带两个好手在胡同外候着即可。我只是去见一位故人。”

陈定远取过一挂深灰色的披风系在肩上,大步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海棠别院所在的胡同静谧无声。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胡同口。

陈定远走下马车,踩着青石板路,独自一人来到海棠别院的朱漆大门前。

他抬起手,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嘟囔。

“这大半夜的,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大门被拉开一条缝。

鲁大发举着一盏煤油灯,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披着灰色披风的男人。

男人面容冷峻,目光深邃。

虽然穿着普通的便服,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直接让鲁大发把后半句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您……您找谁?”

鲁大发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定远。特来拜访顾先生。”

陈定远语气平和。

鲁大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今日白天刚在报纸上看过这位海军大都督的照片。

此时真人就站在自家门口,惊得他手里的煤油灯险些掉在地上。

“大……大都督!您快请进!”

鲁大发慌忙拉开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陈定远迈步走入院中。

此时的庭院里,顾长安并未就寝。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月白色长衫,坐在海棠树下的青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琉璃灯,旁边是一个红泥小火炉。

火炉上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听到脚步声,顾长安转过头,眼眸中没有丝毫惊讶。

只是伸手拿过一个空茶盏,用沸水烫洗了一遍。

“大都督深夜造访,寒舍蓬荜生辉。请坐。”

顾长安提起紫砂壶,将澄澈的茶水注入杯中。

陈定远走到青石桌对面落座,目光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院子不大,布置简陋,西厢房的门口还堆着一堆散发着机油味的金属零件。

这里与那些达官贵人的豪宅相比,可谓十分寒酸。

“顾先生回国之后,便一直住在此处?”

陈定远端起茶盏,并没有急于切入正题。

“此处甚好。闹中取静,没有外人打扰。闲来喝喝茶,看看胖子做些机巧物件,日子过得安稳。”

顾长安双手拢在袖中,神态安然。

鲁大发给两人端来两碟茶点后,便识趣地退回了西厢房,并且紧紧关上了房门。

他知道,这种大人物之间的谈话,自己多听一个字,都有可能惹来天大的麻烦。

“先生是个明白人,陈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陈定远放下茶盏,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今日在乾极殿,皇上与议阁定下了对西夷的策略。不设都护府,不派重兵长期占领。而是设立通商租界,控制港口,索取战争赔款。”

“皇上命我协助户部与鸿胪寺,去跟西夷那些战败的残兵败将签订条约。”

顾长安微微颔首。

“华夏上朝的议阁首辅是个懂得算账的人。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长达万里。若深陷西夷内陆的泥潭,华夏朝的国库纵有金山银海,也会被硬生生耗空。”

“设立租界,敲骨吸髓,方为上策。”

“首辅的账算得很精,但事情办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陈定远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我手底下的将士,懂得如何用舰炮轰碎他们的城墙,懂得如何用刺刀挑破他们的方阵。但如何用一纸条约,将那片大陆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抽回大华,却无人精通。”

陈定远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

“西夷的议会虽然被大炮轰塌了,但他们的商贾贵族依然在暗中盘根错节。”

“户部的那些文官没有去过西夷,根本不知晓对方面皮底下的花花肠子。”

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发一语。

陈定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先生在西夷旅居多年,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权力流转了如指掌。晨曦之都那一战,先生的图纸居功至伟。今日陈某深夜登门,便是想向先生讨教一个谋国之策。”

“如何才能将西夷死死攥在华夏朝的手心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夜风拂过庭院,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长安端坐不动,身姿挺拔。

他看着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华夏朝统帅。

五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君王与统帅,他们都渴望掌控一切。

“大都督可知,西夷权力的根基在何处?”

顾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