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司炉工已经拉动了汽笛的拉绳。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冲天而起,掩盖了一切细微的杂音。

那名灰衫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袖中手指猛地扣下了机括。

精钢梅花针犹如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闪电。

在喧闹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射向那根脆弱的减压管。

军官在笑,百姓在欢呼。

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无所知。

顾长安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半分。

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一枚夹在指尖,原本准备用来赏给路边乞儿的铜板。

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

“铛!”

在距离主减压管仅有毫厘之差的半空中,铜板精准无比地切中了那枚高速飞行的梅花针。

声音极轻,完全被巨大的汽笛声吞噬。

梅花针的飞行轨迹被瞬间改变,斜斜地钉入了一旁厚重的玄青色钢板装甲中。

只留下一个白点。

而那枚完成使命的铜板,则失去力量。

悄然滚落入展台下的尘土里,再无踪迹。

灰衫男子瞳孔骤缩。

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完好无损的锅炉。

他尚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觉身侧忽然多了一道阴冷的气息。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越过人群,站在了他的身侧。

语气轻描淡写,却冷得彻骨。

“火候不够,机枢太慢。凭这种破铜烂铁,也想在巨龙面前作祟?”

男子大惊失色,右手猛地探入腰间想要拔出短刃。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竟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知觉。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禁锢。

顾长安并未多作停留。

他只是在经过男子身边时,看似随意地撞了对方一下。

一股极为隐秘的内劲便封死了对方的经络。

随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奥利亚语说了一句:

“滚回黑水港的贫民窟去。”

灰衫男子如同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周遭的警戒士兵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迅速围拢过来。

将这名形迹可疑的瘫软男子强行拖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除了当事人和几名士兵,周遭狂热的百姓甚至未曾察觉到这场足以惊天动地的危机已被无声化解。

“轰隆隆……”

“玄武级”重型机车在巨大的欢呼声中,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碾压着临时铺设的铁轨,喷吐出遮天蔽日的浓烟与蒸汽。

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磅礴力量。

“顾爷!您跑哪儿去了?刚才太挤了,一转眼就没看见您!”

鲁大发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地找到顾长安。

“闲得发慌,去那边看了看大都督从西洋运来的织布机。”

顾长安拍了拍鲁大发的肩膀,转身向着展会场外走去。

脸上不见半分居功自傲的喜色。

“哎!顾爷,重头戏还没看完呢,您怎么就走了?”

鲁大发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铁疙瘩转圈,看一眼便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顾长安将双手拢回袖中,步伐从容散漫。

长街尽头,一间挂着“太白遗风”酒幌的老酒馆正飘出阵阵酒香。

顾长安微微抬头,望向那随风飘舞的酒旗。

五百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变得喧嚣狂热,且充满了生机。

顾长安转过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着那酒香四溢的去处走去。

……

大港的码头上,逾十万民众汇聚于此。

人群将宽阔的海岸空地填补得严严实实。

高处悬挂的玄青色龙旗在海风中翻卷,四周放置着上百面大鼓。

壮汉们赤着膀子挥舞鼓槌,沉闷厚重的鼓声交织着清脆的铜锣声,震耳欲聋。

远处的海平面上,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十几艘远洋铁甲舰排成一字长蛇阵,劈开海浪,缓缓驶向港口。

船体外侧满是炮火留下的焦黑痕迹。

几处装甲甚至凹陷破损,尽显远洋征战的惨烈。

最大的旗舰“定海号”行驶在最前方,粗壮的主炮炮管直指长空。

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大军班师回朝。

海军大都督陈定远身披深青色的将官礼服,胸前佩戴着代表战功的各式勋章,笔挺地站在舰艏。

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岸上欢腾的民众,伸手扶正了头顶的军帽。

定海号靠岸,沉重的跳板放下。

陈定远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踏上码头坚硬的石板。

码头最前方的红地毯上,站着两排服饰泾渭分明的官员。

左侧是身穿蟒袍的宗室亲王与手捧明黄圣旨的内廷总管(不是太监,已经成为官职),代表着当朝皇权。

右侧则是穿着绯色官服的议阁大臣。

为首之人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正是当朝议阁首辅,张辅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都督陈定远挥师西征,扬我国威,荡平西夷,功在千秋。

特加封一等护国公,赏金万两,赐紫禁城骑马。钦此!”

内廷总管展开圣旨,声音传遍四周。

陈定远单膝跪地,双手接下圣旨,口呼万岁。

待内廷总管退下,议阁首辅张辅之走上前来。

这位首辅大人并没有皇室亲王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

他对着陈定远拱手一礼,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陈都督,老朽代表议阁与天下百姓,贺都督凯旋。西征一战,国库耗资六千万两白银,动用民夫二十万。”

“如今战事平息,议阁已联合户部拟定了裁减部分军备,休养生息的折子。”

“都督劳苦功高,回京后还需在议阁的述职会上,将西夷的赔款账册与通商条款一并交由内阁审查,以安民心。”

陈定远起身,回了一礼。

“首辅大人放心,军需花费与战利品名录,本将已命人造册。议阁的审查,本将自当配合。”

这便是如今的朝堂格局。

皇权依然至高无上,皇帝握有兵符,主宰将领的升迁与大军的调动。

但议阁却把持着天下的钱粮与律法。

皇帝想打仗,必须经过议阁投票拨发军费。

大军凯旋,战利品的分配与后续的封赏,议阁同样要进行审查。

两者相互牵制,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在运转时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数日后,京城,海棠别院。

初秋的阳光洒在青石桌上。

顾长安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躺在竹制摇椅上闭目养神。

西厢房里,鲁大发正捣鼓着新买来的一堆黄铜零件,满手油污地跑进院子。

“顾爷!快看今日的京城早报!”

鲁大发将一份散发着墨香的报纸拍在石桌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陈大都督的专列今日抵达京城,马上要在朱雀大街举行入城阅兵式!皇上和议阁的大人们都要在城楼上观礼呢!”

“咱们也赶紧去占个好位置吧!”

顾长安缓缓睁开双眼,瞥了一眼报纸上那占据了整个版面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陈定远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铁甲步兵端着步铳,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