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风卷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掠过海棠别院的青砖灰瓦。

顾长安披着那件月白色的宽大长衫,手里端着一把紫砂供春壶,慵懒地靠在摇椅上。

西厢房里不时传来鲁大发锯木头和打磨齿轮的嘈杂声。

这胖子昨夜得了指点。

正废寝忘食地改造他那套全自动喂鸟机,誓要一雪前耻。

院门忽而被敲响,且力道颇重,透着来人的急切。

鲁大发顶着两个黑眼圈,骂骂咧咧地跑去拉开门闩。

门扉开启,站在外头的依然是那位太学堂的历史科教习,林婉儿。

只是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温婉。

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

双目死死盯着庭院中端坐的顾长安。

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惊骇与探究。

顾长安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

视线扫过林婉儿紧攥在身侧,微微发颤的双手,心下便已了然。

“林姑娘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太学堂的故纸堆里,又翻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物件?”

顾长安语气温吞。

顺手将紫砂壶搁在青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婉儿踏入庭院,步伐略显僵硬。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

声音却依然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顾先生,昨夜太学堂解密了新近出土的皇家陵寝铜匣。其中有一卷景文帝时期太医院院判的绝密医案。”

林婉儿死死咬住下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医案上记载,景文帝驾崩当晚,脉象狂躁,内火焚心,床榻之侧散落着全真道人炼制的回春长生丹……

且事后,太子下令将炼丹的妖道尽数杖杀。”

这番话落地,院子里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这些绝密细节,深埋地下千年,太学堂的泰斗们也是昨夜才得以窥见只言片语。”

林婉儿向前逼近一步,眼底的惊惧愈发浓烈。

“顾先生,您昨日坐在那张摇椅上,随口道出的旧事,竟与这绝密医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您……到底是谁?”

这句质问,仿佛用尽了林婉儿全身的力气。

在她那被颠覆的认知里,一个疯狂且违背常理的念头正疯狂滋长。

一个能知晓数百年隐秘,字迹跨越岁月而不变的人。

若非鬼神,便是传说中跨越了光阴长河的长生者。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位处于崩溃边缘的女教习,心底暗自叹息。

凡人面对未知的深渊,总会生出无穷的恐惧。

他本是这凡尘中的匆匆过客。

实在不愿为了些许闲谈,惹来一身被当做怪物供奉或是被当做妖孽研究的麻烦。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

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温润谦和的笑意。

“林姑娘,史书犹如任人打扮的戏子,台上唱的是给天下人听的太平词,”

“台下藏着的,才是洗不净的血泪斑驳。”

顾长安缓步走到青石桌前,提起红泥小火炉。

往白瓷杯中注入沸水,茶香瞬间氤氲开来。

“我姓顾,名长安。千年前,那位常伴君侧,历经五朝的起居郎,亦是这个名字。”

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眼神深邃却平静。

“姑娘熟读史书,难道便不曾往世家传承的关窍上去想一想么?”

林婉儿猛地一怔,满眼茫然:“世家传承?”

“不错。”

顾长安将茶杯推至林婉儿面前,语气不疾不徐。

仿佛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

“起居郎顾长安,正是在下的远祖。我这名字,便是族中长辈为了铭记先祖荣光,特意按族谱赐下的。”

林婉儿呆立当场。

脑海中那个光怪陆离的“长生者”猜测,在这句平淡的解释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充满尘世烟火气的裂口。

“伴君如伴虎,先祖历经五朝而不倒,靠的便是谨小慎微。”

“他在宫中撰写那份呈给皇上看的《起居注》时,自然要粉饰太平,隐去所有大逆不道的真相。”

顾长安负手而立,眼神中透出一丝对先辈的慨叹。

“然则,身为史官,先祖亦有其傲骨。他暗中将历代帝王的荒唐做派,宫闱里的腌臜秘辛,另行记录成册,汇编成一部《内廷暗志》。”

“作为顾氏一族的传家绝密,代代相传。”

说到此处,顾长安停顿了片刻。

留给林婉儿足够的思索余地。

“景文帝服食丹药暴毙,景武帝幼年口吃却被粉饰为天资聪颖……”

“这些外人眼中的惊天秘闻,于我顾家子孙而言,不过是从小背诵的家族旧账罢了。”

顾长安这番说辞,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将先知先觉归结于家族秘录。

既解释了他为何对那些隐秘了如指掌。

又顺理成章地解答了他这身古雅气质的由来。

一个自幼浸淫在古代宫廷秘史与传统礼教中的世家子弟。

行事做派自然与如今这机器轰鸣的时代格格不入。

林婉儿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她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疯狂交锋。

理智告诉她,顾长安的解释是最符合常理的答案。

可直觉深处,那种面对顾长安时不由自主生出的高山仰止的压迫感。

却总让她觉得事情并未如此简单。

“那字迹呢?”

林婉儿急切地追问,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破绽。

“藏书阁里那几大箱《起居注》,横跨数十年,笔力气韵却毫无衰退之象,宛如一人在最鼎盛之年一气呵成!”

“这便是我顾家一脉的另一项规矩了。”

顾长安从容不迫地轻笑一声。

“先祖为求字迹恒定,自创了一套锁腕悬针的笔法,要求后世子孙自幼苦练。”

“不仅笔势要与先祖分毫不差,连墨色的浓淡习惯亦需复刻。”

“历朝《起居注》的修缮整理,皆有我顾家后人暗中参与代笔。故而姑娘看着,自然像是同一人在鼎盛时期所书。”

假作真时真亦假。

顾长安面不改色地将一套说辞编造得天衣无缝。

林婉儿紧绷的双肩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借着茶水的苦涩压下心头的余悸。

虽然她眼底依然残存着一丝将信将疑的暗芒。

但这番合乎情理的解释,终究是打消了她心中那个最为荒诞可怕的念头。

“原来如此……是我太过大惊小怪了。”

林婉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看向顾长安的眼神中,除了先前的敬重。

更多了一份看待一座活体历史宝库的狂热。

“顾先生家学渊源,实乃当世罕有。那部《内廷暗志》,不知婉儿今生是否有幸得见?”

“可惜了。”

顾长安微微摇头,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怅惘。

“百年前战火纷飞,顾家大宅毁于一旦,那部传家秘录也未能幸免于难。”

“在下幼时也只是听家中祖父口述过几段残篇,权当故事记在心里罢了。”

斩草除根,断绝念想。

这借口一出,林婉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考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