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在山道上炸开,像一把冰冷的刀,捅进了每一个后军士卒的心窝。

“统军有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后队殿后——!”

传令兵还在声嘶力竭地重复着那道军令,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后军士卒们的怒吼和咒骂淹没了。

“殿后?拿什么殿后?!”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西夏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长矛摔在地上,矛杆砸在泥浆里,溅起一片黑黄色的泥水。

他瞪着眼睛,冲着传令兵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粮草没了!援兵没了!天都山的弟兄们被扔下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卒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在不停地发抖。

他的皮甲在之前的急行军中跑散了绑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刀鞘里空空如也。

他的刀不知何时跑丢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后军彻底乱了。

有人在听到“殿后”两个字的那一刻,便扔下了兵器,转过身发疯似的往道旁的密林里跑。

有人跪在了地上,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语嘶喊着:“投降!投降!别杀我!别杀我!”

他们甚至不知道宋军听不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做出这个动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更多的人在四散奔逃。

有人往前跑,想追上中军的队伍,可中军那些“同袍”正在拼命往前赶,根本没人回头看一眼。

有人被推搡着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逃命的人踩了过去。

惨叫声、咒骂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像一曲绝望的挽歌。

仁多保忠骑在青骢马上,立在中军前方的高地上,远远望着后军那片混乱,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看到了那些扔下的兵器,看到了那些跪地求饶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往密林里逃窜的背影。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统军!”亲兵侍卫头领策马奔到他身侧,声音里满是急切,“后军溃了!要不要派人去弹压?!”

仁多保忠没有回答。

他望着后军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鬓角的灰白乱发在风中飞舞。

弹压?

拿什么弹压?

后军的士卒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要么跪在地上投降,要么瘫在泥地里等死。

他那点亲兵撒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更何况——他转过头,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宋军的主力,随时会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管他们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传令——结阵。”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统军……”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咱们这些人,是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如此,便在这里打。能撑多久是多久。撑到援军来,咱们活。撑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和疲惫刻满了皱纹的脸。

“传令!全军结阵!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弓弩手居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炸响在中军上空。

“本统军亲自督战!敢有后退者——斩!”

各级将官如梦初醒,开始在中军的队伍中往来奔走,嘶吼着传达军令。

“结阵!结阵!统军有令!全军结阵——!”

中军的士卒们虽然疲惫,虽然恐惧,但终究是仁多保忠麾下的精锐。

他们听到“统军亲自督战”这六个字,心中那股即将溃散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提了起来。

长矛手们将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刀牌手们举起盾牌,在长矛手身后列成第二道防线。

弓弩手们在最内层张弓搭箭,箭头指向山坡上那些正在集结的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大步走到阵前。

他站在长矛手的最前列,面对着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铁流,面对着那些在风中猎猎招展的赤色军旗,面对着那支即将吞噬他和他的大军的宋军铁骑。

他身后,亲兵侍卫头领脸色大变,策马冲到他身侧,急声道。

“统军!您不能站在这里!太危险了!您——”

“退下。”

仁多保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亲兵侍卫头领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对上仁多保忠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拔出佩刀,站在了仁多保忠身侧。

“末将陪统军一起。”

仁多保忠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中军的阵型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虽然仓促,虽然混乱,但终究是成形了。

长矛手们将枪尖指向南方,刀牌手们在身后严阵以待,弓弩手们已经搭上了箭。

士卒们虽然疲惫,虽然恐惧,但看到仁多保忠站在阵前,看到他那把在风中闪着寒芒的佩刀,心中的恐慌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

那蹄声起初很轻,被山风裹着,若有若无。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蹄声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仁多保忠猛地转过头去。

西北方向的山道转弯处,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雨雾中汹涌而出。

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宋”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是刘法。

是苗履。

他们回来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人数减少了。

且大多人身上带伤。

但他们的气势,却没有因为人数的减少而减弱。

反而更加暴烈。

苗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浑身是血,甲胄上至少插着七八支箭矢,有的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还挂在甲叶上,随着战马的奔跑上下跳动。

可他没有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中的铁锏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乌沉沉的锏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仰头望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杀意,满是痛快,满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暴烈之气。

“西夏狗——老子回来了!”

刘法勒马立在山道高处,望着前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长矛和盾牌,落在阵前那个身穿银甲、须发斑白的老将身上。

仁多保忠。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弟兄们。”

“打穿了他们,这场仗,便赢了。”

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那些甲胄上插着箭矢的士卒们。

一个个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愿随将军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在原野中荡开。

刘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将佩刀向前一指,刀尖直指西夏中军的阵前。

“杀——!”

三千不到的铁甲精骑,连同那些步行跟进的步卒,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从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倾泻而下。

马蹄踏碎了泥浆,铁甲铿锵之声震耳欲聋,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的“宋”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与此同时,姚古也动了。

他看到刘法的旗帜从西北方向出现的那一刻,便知道——时机到了。

“弟兄们!”

姚古将长槊高高举起,槊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刘将军跟苗将军带人杀回来了!西夏狗被咱们夹在中间了!”

他转过身,槊尖指向北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

“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