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风凌凌把竹筒从余烬里拨了出来。

她解开藤条,掀开阔叶,

白雾腾空而起。

那股香气,

金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闻过鱼汤的鲜,闻过烤肉的香,但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不是单纯的鲜,也不是单纯的甜。

而是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的鲜美。

像是把整片松林的晨露,全部浓缩在了一个竹筒里。

风凌凌往竹筒里看了一眼,

汤色淡金,清澈透亮,像是融化的琥珀。

玉米粒金灿灿地沉在汤底,饱满圆润,

每一颗都吸饱了汤汁,微微膨胀。

松茸片安静地浮在汤面上,

她用木勺舀了一勺汤,

吹了吹,小口尝了一下,

鲜。

先是玉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温温柔柔的,

然后是松茸的鲜,

从甜味的底层涌上来,

醇厚,

绵长,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鸡精的鲜,

而是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的鲜。

风凌凌闭了一下眼睛。

绝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玉米的甜味把松茸的鲜味托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单独煮松茸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

是两种食材的完美配合才成就了这锅汤。

她把汤分成三份,两个竹筒给长珩和金云,一个留给自己。

金云端起竹筒,猛灌了一大口。

然后,

他的整张脸都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纯粹的满足。

“这个,”他的声音都有点发抖,“这个比昨天的鱼汤还好喝!”

长珩喝得比金云慢。

他端着竹筒,小口地抿着,

汤入口的瞬间,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青眸被眼睑遮住,只露出一线银光。

松茸的鲜在他嘴里炸开,一层又一层,

清香。

鲜嫩。

甜蜜。

最后是回甘,

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的回甘。

长珩睁开眼睛,看向风凌凌。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能用几根菌子和几颗玉米粒,煮出这种味道的人,

绝不简单。

吃完饭,风凌凌收拾好灶台,把剩余的松茸玉米汤装进了两个小竹筒里。

一个给银绝。

一个给尘澜。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昨晚,

系统说她贴在尘澜怀里四十七分钟。

还攥着他的衣襟。

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还试图解开自己的衣服。

还趴在地上打滚。

还,露着屁股。

风凌凌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又烧了起来。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

想多了会死人的。

先去找银绝。

银绝比较好找。

他还在那棵大树上,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盘腿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蓝色的长发垂在胸前,清冷的让人忍俊不禁。

风凌凌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

“银绝。”

银绝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树上跳了下来。

风凌凌把竹筒递过去。

“松茸玉米汤,今天的,尝尝。”

银绝接过竹筒,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淡金,香气清冽,和昨天的鱼汤完全不同。

他没说话,端起竹筒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好喝。”

只有两个字,但语气比昨天多了一丝温度。

风凌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昨晚……谢谢你。”

银绝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

他的语气很淡,

风凌凌张了张嘴,想说更多,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来救我?帮我摘解药?亲手喂我清魂果?

还是……谢谢你……在我趴在地上打滚露着屁股的时候没有趁机做什么?

最后一句当然说不出口。

风凌凌只是又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

银绝"嗯"了一声,端着竹筒,靠在树干上慢慢喝着。

风凌凌转身离开了。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

才是真正的难关。

尘澜的选的新家,是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

风凌凌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慢。

她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

好吧,也有一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尴尬。

一种让人恨不得原地蒸发的尴尬。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尘澜放过的狠话,

“你觉得我会用圆房这种事来绑住你?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让任何人认我。”

说得多硬气。

多霸气。

多义正言辞。

结果呢?

转头就被迷魂草毒得神志不清,贴在人家怀里四十七分钟,还差点,

风凌凌不敢想了。

再加上原主的前科,

对尘澜下过迷魂草,想用那种手段逼他就范。

原主做的事,她这个继承者必须承受后果。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原主对他下过药。

她对他放过狠话。

然后,她自己又差点在药力作用下跟他,

风凌凌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到发紫了。

她站在灌木丛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反复三次。

然后挺直了脊背,掀开藤蔓走了进去。

尘澜靠在岩石上,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慵懒的靠着。

他看到风凌凌走进来,红眸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那种与己无关的神态。

风凌凌走到他面前,把竹筒放在地面的石头上。

“松茸玉米汤,今天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尘澜看了一眼竹筒,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落在风凌凌脸上,

她今天没有看他。

从走进来到现在,她的视线一直在竹筒,石头,地面,旁边的灌木丛之间游移,

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耳朵尖红红的。

脖颈也红红的。

连说话的尾音都在抖。

尘澜的尾巴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

她贴在他怀里的样子。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埋在他颈窝里的脸,

还有她无意识地蹭他胸口时,发出的那声含糊的呢喃。

尘澜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淡,

“有话要说?”

风凌凌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知道逃不过去。

该面对的必须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尘澜。

但没有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不偏不倚,既不闪躲,

又不至于尴尬到对视后大脑死机。

“昨晚的事……”

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银绝,如果不是你们……”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果不堪设想。”

尘澜没有说话。

风凌凌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

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知道……以前的我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下药那种事,不管是谁做的,都不应该。”

尘澜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我之前也说过一些很重的话,”

风凌凌的视线终于往上移了一点,对上了他的目光,

只对视了半秒就又移开了,但那半秒里,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说我不需要用那种手段来让任何人认我,这话我不会收回,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话。”

“但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昨晚我又差点……跟你……”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了。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她放了狠话,说绝不会用那种手段,结果转头又在药力作用下差点跟他发生关系。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风凌凌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所以……”

她用力攥了攥拳头,用那一点痛感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但说出口的那一刻,风凌凌觉得整张脸都在烧。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道歉的人。

可今天,

她必须说。

不是因为原主欠他的,而是因为她自己,

昨晚在他怀里蹭了四十七分钟,怎么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尘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凌凌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石化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你的错。”

声音依旧很淡,但比平时,

多了一点什么。

风凌凌愣了一下,抬起头。

尘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银色的竖瞳里,没有嘲讽,

甚至连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都淡了几分。

“被人下药,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顿了一下。

“昨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风凌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想到尘澜会这么说。

在她预想的所有反应里—冷嘲热讽,翻旧账,

讽刺她打自己的脸,

唯独没有这一种。

“而且……”

尘澜的目光微微移开,看向远处的树冠。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假的。”

风凌凌一愣。

“什么话?”

尘澜没有回答。

他端起地上的竹筒,喝了一口汤。

松茸的鲜和玉米的甜在舌尖上交织,

他闭了一下眼睛。

“汤不错。”

风凌凌站在原地,看着他喝汤的侧脸,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感激,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这个人,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冷酷火焰鹤兽人不一样。

风凌凌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但很真。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再给你送,”

“风凌凌。”

尘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风凌凌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

尘澜还靠在岩石上,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红眸直直地看着她。

“昨晚那个闯入你房间的狐兽人。”

风凌凌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没找到他。”

尘澜的声音很平,

”他的气味在营地东边的林子里断了。”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但人,消失了。”

风凌凌瞳孔剧缩,

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