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跌跌撞撞地穿过营地,

他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些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

他失败了。

风白禾让他做的事,他没有做成。

那个火焰鹤兽人,他只记得一双红色的眼睛,冷得像两块碎冰,

然后,自己就飞了出去,

大雄不敢回自己的棚子,也不敢去找任何人。

他唯一能想到的去处,就是风白禾。

是她让他去的。

她答应过会保护他的。

她说过,做她的兽侣,他再也不用受苦了。

大雄凭着本能,摸黑找到了风白禾的帐篷。

他蹲在帐篷外面,不敢进去,只是小声地唤了一句。

“风……风白禾……”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

苏娜娜披着一件薄薄的兽皮披肩走出来,

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的迷糊。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非常清醒。

她一直在等。

等明天早上的消息。

等风凌凌身败名裂的传闻。

等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当大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苏娜娜的第一反应是,

成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要开口问结果,

“被……被发现了……”

大雄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娜娜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什么?”

“我被发现了!”大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个尘澜,他突然出现了,把我甩飞了,我什么都没做,他就……”

苏娜娜的脸色刷地白了。

被发现了?

尘澜?

她算好了长珩和金云被支走,

算好了风凌凌一个人在房间里,药力会在深夜发作,

她唯独没有算到,尘澜会在巡夜。

该死!

火焰鹤兽人本就是最擅长暗夜行动的种类,他巡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苏娜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到你的脸了吗?”

大雄哆嗦着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可能看到了……我被甩出去的时候,月光很亮……”

苏娜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可能看到了。

那就是看到了。

火焰鹤兽人的夜视能力极强,月光下看清一张脸毫无难度。

加上大雄被甩飞之后没有立刻逃走,而是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

尘澜不可能认不出他。

但大雄是低阶兽人,在部落里存在感极低,

尘澜未必知道他的名字。

就算认出了脸,也不一定能查到她头上。

只要大雄不开口。

苏娜娜的目光落在大雄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此刻,大雄蜷缩在帐篷外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的眼神已经从呆滞变成了恐惧,

魅惑之眼的控制效果在剧痛和惊吓中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正在逐渐恢复清醒。

而一个清醒的大雄,是不可控的。

“风白禾……你……你得保护我……”

大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娜娜,声音里带着哀求。

“他们要是查到我,我肯定活不了……那两个兽人那么厉害,我……”

“你先别慌。”

苏娜娜压低了声音,蹲下来,和他平视,

“进来说,别在外面嚷嚷。”

大雄犹豫了一下,跟着苏娜娜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透过兽皮缝隙渗进来,

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苏娜娜坐在对面,表情冷静,

“你仔细说,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雄咽了口唾沫,把事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他按照她的吩咐去了风凌凌的房子,掀开了门帘,刚要靠近,就被尘澜甩飞出去。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就站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大雄的声音越来越小,

“跑到了这里……”

苏娜娜沉默了几秒。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棘手。

风凌凌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大雄被当场撞破,尘澜看到了他的脸,

这三条加在一起,意味着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而且,如果尘澜追问大雄的动机,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

苏娜娜不敢继续想下去。

“风白禾。”

大雄忽然开口了,声音反而带上了一丝……不对劲的硬气。

“你得保我。”

苏娜娜微微抬眼。

大雄盯着她,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什么。

低阶兽人的胆子虽然小,但求生本能会让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是你让我去的。要是他们查到我,我就说……”

“你就说什么?”

苏娜娜的声音很轻,

轻得让大雄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风白禾的眼睛,

紫色的,在帐篷的暗影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就说是你指使的!”大雄豁出去了,

“是你让我去的!你说让我毁了风凌凌的名声!你要是不保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娜娜笑了。

很轻,很淡,

“你说完了?”

大雄愣了一下,被她这个反应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

“大雄,”苏娜娜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大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看着风白禾,

这个他印象中一直万人迷的首领养女,

此刻,站在他面前,没有一丝被威胁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

大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本能地觉得,那个表情让他后背发凉。

“你……你要干什么?”

苏娜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很认真地看着他。

紫色的瞳孔在暗影中缓缓亮了起来,

大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在流动。

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和之前一样的深不见底。

但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浓,

更……不可抗拒。

大雄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闭眼,想要逃,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紫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意识。

苏娜娜看着大雄再次涣散的瞳孔,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愚蠢。

居然敢威胁她。

末世,有多少人试图威胁她?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因为,得罪她苏娜娜的人,只有一种下场。

那就是——死!

苏娜娜弯下腰,拍了拍大雄僵硬的脸颊。

“乖。”

和之前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轻柔。

但这一次,语气夹杂着死亡。

“站起来。”

大雄木然地站了起来,

苏娜娜掀开帐篷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深夜的营地,很安静,

只有远处的值夜兽人还守在火堆旁,打瞌睡的打瞌睡,聊天的聊天,没人注意到这边。

“跟我走。”

苏娜娜带着大雄,朝森林深处走去。

她选了一个连野兽都懒得去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刻钟,

苏娜娜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低洼的泥地,

四周被枯树和灌木包围,土壤松软湿润,挖起来不费力气。

而且,这种潮湿的泥土,是天然的隔音层。

就算有人在这边喊破喉咙,营地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挖。”

苏娜娜指了指地面。

大雄蹲下来,开始用双手刨土。

他的动作很卖力,

十根手指像铲子一样插入泥土里,一把一把地往外刨。

指甲被石子磕断了,指尖磨出了血,

他浑然不觉,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呆滞的微笑。

在魅惑之眼的控制下,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风白禾让他挖,他就挖。

坑越挖越深。

大约两尺深的时候,苏娜娜抬了抬手。

“够了。”

大雄停下来,跪在坑边,浑身是泥,

他双手血肉模糊,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幸福的微笑。

苏娜娜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骨刀。

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她习惯在袖子里藏一把短刀,轻便锋利,用来割喉只需要一刀。

她把骨刀递到大雄面前。

“拿着。”

大雄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接过了骨刀。

苏娜娜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不会被血溅到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大雄。

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坠入凡间的冷星。

“抹脖子。”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大雄抬起手,

骨刀的刀刃,贴上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刀锋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

那是动物濒死前的本能。

生命最后的抵抗。

但在魅惑之眼的控制下,那丝挣扎连一秒都没能持续。

大雄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傻傻的。

幸福的。

他用力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腥甜的,从他的脖颈处奔涌而出,

大雄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倒进了坑里。

骨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坑边的泥土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

嘴角微翘,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呆滞的笑容。

像是至死都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苏娜娜站在坑边,

低头看着坑里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面无表情。

就像在看一袋需要处理的垃圾。

她蹲下来,拿起坑边那把她提前准备好的木铲,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把大雄埋了起来,

填到最后,她用脚把表面的土踩实了,又撒了一些枯叶和杂草在上面。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泥地。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坑。

更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个人,

一个低阶狐兽人的消失,在部落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娜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来。

有些累。

这些体力活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她来说,确实不算轻松。

但这是必须的。

当队友变成了累赘,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她别无选择。

苏娜娜处理完了,便原路返回。

她原路返回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兽皮包。

里面装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是她用几种草药研磨而成的去味粉。

这种粉末撒在地上,可以中和血液的腥味和泥土翻动后的异样气息,

让即使是嗅觉灵敏的兽人也难以分辨。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每隔几步就撒一小撮粉末,

不放过任何一寸土地。

从深坑到营地边缘,大约两百步的距离,她撒了整整半包药粉。

剩余的血迹被药粉覆盖后,会在几个时辰内被泥土自然吸收,

不留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