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清州城。

织田信长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为了攻取鸣海城和大高城,织田信长下令在两座城池周围修建了好几座城砦,试图以封锁道路、阻断后勤供应的方式迫使两城投降。

然而半年时间过去,两座城池的抵抗依旧坚挺,织田信长压根啃不动。

最近又有传闻称今川义元下令在大高城集结船只,知多半岛的水军基本上都加入了今川义元一方。

大高城临海,一旦今川义元的本阵抵达此地,那么尾张接下来就要同时面临敌军水陆并进的协同进攻。

年前织田信长率军进攻了尾张国东部的品野城,但没打下来,截至目前织田信长的整个东线攻势算是以失败告终。

看着愁眉不展的织田信长,首席家老林秀贞出列道:“主公,三河的内乱已经平息,今川义元没了后顾之忧定会直接出兵尾张。”

“如今海西郡被服部党控制,占据丹羽郡大半领地的犬山织田家又对本家阳奉阴违,叶栗郡的国人众更是听调不听宣。”

“若是今川义元率领大军前来,本家恐怕不是对手。”

不光是林秀贞一个人忧心忡忡,殿内的其他织田家臣同样是一片颓然,显然家臣们对于骏河今川家这个劲敌都是心有余悸。

自织田信秀晚年的几次大败之后,织田家面对外敌鲜有胜绩,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要不我们.....”

织田信长一拍桌案:“一个个慌什么!”

“看看你们的样子,今川义元尚且没来就吓破了你们了胆!”

织田信长此刻已经骑虎难下,但直接投降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今川家的强大有目共睹,但我织田家也已经今非昔比。”

年轻的织田信长脸上闪过一丝坚毅,“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吾尚且安坐于御殿之中,尔等的心思却仿佛已经飞到了骏河。”

“自今日始,如有再敢言降者,如同此案!”

话音一落,织田信长从身后小姓手中夺过太刀,一刀就将身前的案几砍成两半。

“哈!”

见织田信长又发了火,下面的家臣们立刻跪倒齐声称是。

接连攻灭清州织田家、岩仓织田家后,织田信长让尾张国内部只存在一个声音,至少在明面上没人敢违背织田信长的意志。

评定结束,织田信长满腹郁闷地回到了居馆。

“满座皆是重臣,竟无一人可为吾分忧!”

“这样的评定,不开也罢!”

织田信长脱下素袄,光着膀子在院中射起箭来。

然而此刻的织田信长心烦意乱,连发三箭竟全部脱靶,这下让织田信长心里更郁闷了。

“主公,好箭术啊!”

偏在此时旁边还响起了一声夸赞。

织田信长立刻扭头看向走廊,等看清来人的身份后,织田信长脸上的怒意没由得消散了几分。

走廊下,木下秀吉学着织田信长的样子张开手,表情略显夸张地说道:“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瞄准射击,气势动如雷霆。”

“真是叹为观止啊!”

旁人这样说织田信长只会觉得是在拍马屁,但是木下秀吉嘛,外行人看个热闹也就不足为奇了。

“吾却不知你这秃鼠何时也会射箭了!”织田信长笑骂道。

木下秀吉咧着嘴,脸上笑容渐浓,“在下跟着雅乐助大人已有2年时间,耳濡目染之下也渐渐懂了些许皮毛。”

织田信长脱下草鞋往边上一扔,木下秀吉迅速窜了上去,立刻将草鞋重新放好。

别过头又觉得草鞋没放整齐,木下秀吉又立刻调整了一下位置。

“听说你刚改了苗字,怎么想到用木下这个苗字的?”

“莫非雅乐助收你做养子了?”

织田信长在走廊的台阶坐下,伸手拍打着脚背。

他在私下一向不拘泥于什么礼法,身边的武家奉公人早已见怪不怪。

木下秀吉继续笑着答道:“在下哪有那个福气,这苗字是听了高人的建议改的,确实比中村听起来强多了。”

“嗯,乍一听倒像是个有来历的武士。”织田信长点了点头。

“既已做了武士,为何不见你把家眷送到清州城来居住?”

“主公,在下哪来的家眷啊。”木下秀吉有些失落,“姐姐和妹妹都嫁人了,弟弟跟着亲戚卖木桶也常年不在家。”

“家中仅有老母一人住在中村,留在村里好歹还有乡邻可以帮忙照料。”

织田信长轻挑眉毛,“你是觉得吾给你的俸禄太低了?”

“那不能够啊!”木下秀吉一个激灵,慌忙趴在地上,“主公将在下提拔为武士,此恩如同再造。”

“藤吉郎此生虽万死不能报其一也!”

“哟,最近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看来书没少读啊!”织田信长抱起手,笑呵呵地看着木下秀吉。

木下秀吉虽然出身不高,但学习能力很强、又肯吃苦,再加上口齿伶俐又会察言观色,织田信长确实很欣赏这个其貌不扬的“秃鼠”。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此时织田信长麾下真正信得过的家臣不多,木下秀吉这种他一手提拔的家臣更受重用也属正常。

“大高城、鸣海城的战事进行得很不顺利,你去帮吾看看,顺便巡查一下防务又无疏漏之处。”

“是,主公!”

“滚吧!”

“哈!”

木下秀吉就地一躺,竟真的圆润地从走廊下滚了出去。

看着对方滑稽的样子,织田信长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木下秀吉离开后,织田信长不禁心情大好,重新捡起地上的箭矢弯弓搭箭。

噗嗒!

正中靶心!

......

叶栗郡,岛村。

从法莲寺祭拜完山内盛丰后,山内一丰特地在黑田乡附近闲逛了几天,顺便考察一下当地有无可用之人。

但现实比较骨感,人倒是找到了不少,但压根没人愿意为山内一丰效力。

原因也很简单,有“编制”有知行地的武士不可能放弃现有的身份地位,而农民们还有地要种,更不可能抛家舍业去跟着山内一丰。

哪怕是最底层的农民,他们给织田家的武士当足轻至少能减免年贡,而且能保证自己的土地被织田家认可。

山内一丰现在是有两个钱,但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兜兜转转回来,还是只能从“无足人”方面着手。无足人就是没有土地的人。

“山内大人,你还真是准时啊!”

山内一丰刚进村,听到消息的兼松正吉便迎了上来。

“又四郎,考虑清楚了吗?”

兼松正吉指了指身后,四棵柿子树被砍倒后整齐地放在一边。此时无声胜有声。

山内一丰问道:“有具足吗?”

“已经卖了。”兼松正吉摇头。

“有武器吗?”

“这把刀算吗?”兼松正吉举了举手中的刀片。

他刚把家传的刀卖了,又重新花了400文找铁匠打了个刀片,缠上布条勉强能用。

山内一丰人傻了,这哥们当真是个人才。

“你难道就准备这样做我的家臣?”

“我不是给了你20贯吗?”

“哪怕除去葬礼花销,好歹也能剩个几贯钱啊。”

兼松正吉噗通一声给山内一丰跪下,叩首道:“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家中墓所尚需乡邻帮忙时常修葺。”

“这间草屋乃父亲所留,在下不忍毁弃,于是委托同村之人帮忙照看。”

“四下都要花钱,因此在下将钱都留给了村里。”

这个时代的房子需要缴纳一种名为“栋别钱”的杂税,哪怕这家人都死光了,只要房子还在就依旧会被当做征收对象。

兼松正吉担心自己走了后这笔账会落到村里人头上,于是提前留足了钱。

听完兼松正吉的解释,山内一丰也不再说什么了。

这种有情有义的年轻人,正是他需要的家臣!

“你很不错,跟着我山内一丰,我保你三年内混出个人样来!”

“在下兼松又四郎,见过主公!”兼松正吉心潮澎湃地说道。

山内一丰解下腰间的太刀扔了过去,“我山内一丰的家臣岂能用刀片,山内家丢不起那个人。”

“跟我回松仓城,武器、具足给你一并配齐。”

“多谢主公!”兼松正吉笑了,新主公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就在兼松正吉喜不自胜之际,山内一丰话音一转,“之前借给你的钱还有这些武器装备都从你的年俸里面扣。”

“你刚刚加入山内家,俸禄暂且定为10贯,算上利息,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干满5年就还清了。”

“好好干,以后给你涨工资!”

山内一丰拍了拍兼松正吉的肩膀,嘴里的话全是老板对员工的鼓励和鞭策。

兼松正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