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李世民袍袖翻卷，将案上仅剩的一只茶盏也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他站在满地的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
魏征见李世民彻底暴怒，不敢再言。
立政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世民坐回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无奈道：
“承乾，你是太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国本，今日你在朝堂上自请辞位，又收拾行装来向朕讨要封地！”
“朕若准了你，天下人如何看朕？朕若不准，你又觉得朕偏私青雀，亏待了你，既然如此，朕给你一个折中之法！”
长孙皇后豁然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都到这个时候了，父皇不仅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反而还顾及李泰的感受！
“你代朕巡视岭南，督查各州政务！你身为太子，从未离开过关中，不知地方政务之繁杂，不明百姓生计之艰辛！”
“此番南下，既是代天巡狩，也是历练！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比青雀强吗吗？”
“那就去岭南，在那里做出政绩来给朕看，给满朝文武看！”
李承乾浑身发颤！
岭南，那是流放之地，瘴气横生，百越杂处，朝中官员宁可辞官也不愿赴任的地方！
父皇说得好听，代天巡狩，历练，可谁都知道，把一个太子派去岭南意味着什么！
父皇偏心至此，自己若是一再忍让，怕是真要如怀瑾兄所言，不仅太子位保不住，性命都堪忧！
唉，英明神武如二凤，竟也有如此糊涂的一面！魏无羡心头一叹。
李承乾侧头看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冲他微微点头。
李承乾一咬牙，朝李世民重重叩首：“儿臣，领旨！”
长孙皇后痛苦地闭上了凤眸，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才她劝了那么久，夫君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圣意已决，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承乾，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再开口。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目光复杂。
他本以为李承乾会退缩，毕竟李承乾连长安城的冬天都嫌冷，岭南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
他以为好大儿之前只是在说气话，只是想用就藩来逼自己让步。
他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好大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
他只是在等好大儿说一句“儿臣不敢了”，服个软，低个头，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收回成命，让一切恢复原状。
可好大儿没有！魏无羡那个混账不知道给他的好大儿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岭南都敢去！
他突然感觉到心累，看着好大儿，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很有骨气！很好！”
你就倔吧，等到了岭南，你别哭着回来求朕收回成命就好！
随即，他看向魏无羡，冷声道：“还有你个混账东西，朕不想再看见你，两年之内，你不准再踏进长安城一步！”
魏无羡点头：“臣，领旨！”
他没有再怼，不是怕了，是不想再跟一个装睡的人浪费口舌。
二凤能说出“两年不准进长安”这种话，就说明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跟一个失去理智的皇帝讲道理，还不如回去跟高阳吵一架，至少高阳吵完还能啵几口。
魏征也没有再开口劝谏，方才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可李世民压根不听，他能咋办？！
李承乾朝长孙皇后躬身一礼：“母后，儿臣走了，母后保重！”
说罢，李承乾转身离去。
长孙皇后浑身一颤：“承乾……”
李承乾头也没回，无比坚决！
魏征和魏无羡朝帝后二人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随即，父子俩转身离去。
殿外阳光正好，父子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魏征忽然开口：“羡儿，你刚才为什么不再劝了？”
魏无羡反问：“阿耶不也没再劝了吗？”
魏征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为父今天回去想喝两杯！”
魏无羡点头：“我陪阿耶喝！”
随后，魏征回政事堂处理公务，魏无羡则去了东宫。
李承乾回到东宫，太子妃苏氏听说要去岭南，吓得脸都白了，李承乾好一阵安慰，苏氏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随即她让人收拾东西！
她支持夫君的决定，陛下如此偏袒魏王，夫君若再不有所作为，后果不堪设想！
魏无羡来到东宫，李承乾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怀瑾兄！”
魏无羡安慰道：“殿下不必难过，岭南是个好地方，若是发展好了，未必比长安差！”
李承乾苦笑：“怀瑾兄，你就别安慰我了，岭南穷山恶水，瘴雾弥漫，能有什么发展？”
魏无羡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承乾浑身一震：“怀瑾兄此言当真？”
魏无羡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次去岭南，我会让来恒还有王猛，张彪跟着你一起去！”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我会去找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大展宏图！让你那偏心爹看看，谁才是真正适合继承皇位之人，他的眼光到底有多差！”
李承乾重重点头。
…………
当晚，魏征和魏无羡父子俩醉得不省人事。
裴氏，李丽质，崔有容三女知道父子俩心情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倒酒。
次日，休沐，魏无羡一大早便和崔有容来到了崔府。
一番寒暄后，魏无羡让崔民干去将崔义玄、卢承庆、郑元璹三人请来。
不到两刻钟，三人便赶到了崔府。
后院书房，五人落座，神色谨慎。
崔民干看向魏无羡，率先开口道：“无羡一大早前来可是为了太子岭南巡狩一事？”
“陛下心意已决，刻意磨折太子，此事我等不宜插手太深！”
崔义玄出声附和：“储位之争，天家家事！陛下猜忌极重，我等若是贸然入局，轻则削官罚俸，重则抄家灭族，得不偿失！”
卢承庆和郑元璹点头。
五人的态度高度统一，不趟这趟浑水。
魏无羡淡淡一笑：“太子南下，不是贬谪，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众人闻言，朝魏无羡投去了看傻子的眼神。
在世人眼里，岭南就是瘴气、毒虫、蛮荒、穷山恶水的代名词！
谁去谁倒霉！
魏无羡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铺开一张震惊整个士族千年格局的超级大饼！
“你们以为岭南是绝地？错！大错特错！大唐关中、中原、河东，早已定型！”
“皇家压你们，关陇压你们，你们在北方，永远是被拿捏、被制衡、被打压的一方！”
“随着皇权越加巩固，你们世代都将被压，永远抬不起头！”
众人脸色微变，因为魏无羡说中了他们最大的痛处！
随着隋文帝开创科举制，李世民编撰氏族志，五姓七望的声望已经大不如前，隐隐有衰败颓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