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不奇怪。罗马人还以为地中海是世界的中心呢。”
利奥波德也笑了。“现在看来,我们过去太傲慢了。以为欧洲是世界的中心,以为只有咱们这儿的东西才是好的。可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咖喱,还有这泥里的东西——人家吃了多少年了。咱们才刚学会。”
夏洛特低下头,又叉了一片藕夹。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个白瓷盘里,落在那些金黄色的藕夹上。她嚼着,觉得那些从泥里挖出来的东西,比那些摆在橱窗里的丝绸和瓷器,更让她觉得远方是真实的。
罗马人以为地中海是中心,英国人以为欧洲是中心,可那些在美洲种玉米的人,在印度磨咖喱的人,在中国挖藕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中心。那些中心不在地图上,在泥里,在水下,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片藕夹叉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好多没试呢,”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玉米饼,咖喱,卷饼。一样一样来。”
利奥波德笑了。“厨房里的人怕是要忙坏了。”
夏洛特也笑了,把书合上,放在桌边。窗外的光越来越亮,落在那些烫金的字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轻轻眨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不觉得。
***
这些日子,玛丽没有赶稿的压力。
书已经交出去了。印出来了。摆在书店的橱窗里,等着人买。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然后晃进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厨娘已经被她调教得差不多了。玉米饼会烙了,咖喱会熬了,辣椒粉知道放多少了。可玛丽觉得还不够。那些从远方来的东西,不能总躺在书里。得端上桌,被人尝过,才知道好。
她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竹签子。厨娘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羊肉,切成小块,肥瘦相间,串起来。”玛丽指了指案板上那块羊腿肉。
厨娘刀工利落,三两下切好,一块一块串在竹签上。
“架在火上烤,边烤边翻,撒盐,撒孜然,撒辣椒粉。”
厨娘照做了。火苗舔着肉串,油脂滴下来,嗤的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满厨房都是。
莉迪亚从楼上闻着味儿就下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玛丽指了指烤架上那一排滋滋冒油的肉串。莉迪亚伸手就要拿,被玛丽一巴掌拍开。“还没熟。”
蜜汁烤鸡是第二天做的。
鸡用蜂蜜和酱油腌了一整夜。烤的时候表皮刷了一层又一层,烤得焦红发亮。皮脆肉嫩,撕开的时候汁水顺着骨头往下淌。
莉迪亚吃了两只鸡腿,凯蒂吃了一整只翅膀,连埃莉诺都多夹了两块。
烤羊是第三天。
羊腿用孜然和盐抹匀,架在火上慢慢转。转了一整个下午,转得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嫩得用叉子一碰就散。
玛丽切了几片,放在盘子里,撒了一点辣椒粉。莉迪亚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地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最让厨娘摸不着头脑的是那道粉丝凉菜。
绿豆做的粉丝,细如发丝。用热水泡软,捞出来过凉水,拌上醋、酱油、一点点糖,放入焯水后的菠菜,撒一把葱花。
厨娘站在旁边,看着那团透明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这是绿豆做的?”她问。
玛丽点点头。“绿豆磨成粉,做成粉丝,晾干了存着。想吃的时候泡开,凉拌,热炒,炖汤,都行。”
厨娘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在舌头上打了个转,滑进喉咙里。她愣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
柠檬手撕鸡是后来做的。
鸡胸肉煮熟,撕成细丝。拌上柠檬汁、香菜、蒜末,一点点盐。酸酸辣辣的,清爽开胃。
那天中午热得很,几个人围在桌边,一人一盘,吃得连汁都不剩。莉迪亚吃完自己那盘,把盘子推到玛丽面前。“还有吗?”
玛丽摇摇头。
莉迪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这些日子吃得太好了。我都不想回裁缝铺了。”
这段时日,肉眼可见地,仆人们最期待的就是吃饭。
每次玛丽走进厨房,他们就知道,今天又有好东西了。厨娘跟在玛丽后面学,学得认真,记得仔细。可每次尝到新东西,还是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小声嘀咕:“小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埃莉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玛丽指挥厨娘翻烤架上的羊肉,忽然开口。“小姐,您是不是有法国血统?”
玛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没有。怎么了?”
埃莉诺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您这脑子里的菜,一道一道的,全是法国宫廷里才有的花样。”
玛丽笑了,没解释。法国宫廷。她的那些菜,比法国宫廷远多了。可这话不能说。她只是笑了笑,继续翻她的烤串。
莉迪亚和凯蒂更是吃了个爽。
莉迪亚每天从裁缝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凯蒂慢一些,可每次坐下来,盘子里的东西,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饭后,莉迪亚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忽然开口。“玛丽,你以前在朗博恩,怎么不多做一些?”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母亲可不让我亲自下厨。她说,淑女不能站灶台。”
莉迪亚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况且,”玛丽继续说,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当时的厨娘,又不完全听我的。我说放辣椒,她说英国人吃不惯。我说放孜然,她说那是什么东西。我说羊肉要切小块串起来烤,她说哪有这么吃肉的。”
莉迪亚想了想,好像也是。那时候的厨娘,只认母亲那一套。玛丽说什么,她嘴上应着,手上还是老样子。
玛丽叹了口气。“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我的厨房,我的厨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孜然香。
她站在窗前,嘴角弯着。
那些从远方来的东西,要慢慢尝。不着急。总有一天,它们会从她的笔尖,走到这个厨房,走到这张餐桌,走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嘴里。
她等得起请柬是玛丽在厨房里试完最后一道菜之后,才想起来写的。
她站在灶台前,把烤串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莉迪亚和凯蒂。“过来帮忙。要写请柬了。”
莉迪亚从沙发上弹起来,凯蒂放下手里的书,两个人跟着她进了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请柬。厚实的纸张,边缘烫着细细的金边,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纹路。旁边搁着墨水瓶和几支削好的羽毛笔。
玛丽坐下来,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在第一张请柬上写下一个名字。莉迪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霍兰德夫人?那个霍兰德夫人?”
玛丽头也不抬。“嗯。”
莉迪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认识霍兰德夫人?”
玛丽没有回答,把写好的请柬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张。兰姆夫人。莉迪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兰姆夫人?就是那个……那个……”
玛丽笔下不停。“就是那个。”
莉迪亚咽了咽口水,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玛丽一个一个地写名字。拜伦勋爵。她见过那个人的,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样子,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个大人物。现在她知道了。
戴维先生。巴贝奇先生。法拉第先生。萨默维尔夫人。
莉迪亚每看见一个名字,就要“啊”一声,然后捂着嘴,小声问凯蒂:“你知道这个是谁吗?”凯蒂摇摇头,可她的眼睛也是亮的。那些名字,有些在报纸上见过,有些在姐姐们的闲谈里听过,有些完全陌生。可每一个名字底下,都站着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有名有姓的,会来家里吃饭的人。
玛丽写了很久。她写得慢,每一个名字都想一想,要不要请,请了来不来,来了坐哪里。有的名字写上去,又划掉,又写上。莉迪亚在旁边看着,不敢催,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递一张请柬过去,偶尔帮玛丽蘸墨水。
写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又“啊”了一声。“这个……这个不是那个写《威弗利》的?”
玛丽点点头。“嗯。司各特先生。他上次在霍兰德庄园说过,有机会要尝尝我做的菜。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莉迪亚愣了一下。“他……他也要来?”
玛丽没有抬头,笔下不停。“请了再说。来不来是他的事。”
莉迪亚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玛丽一笔一画地写那些名字。那些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名字,一个一个从玛丽的笔尖落下来,落在那些烫金边的请柬上,变成了会来家里吃饭的人。
她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离她很远。远到那些她以为很厉害的人,在姐姐那里,只是需要写一张请柬的事。
凯蒂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玛丽写,看着莉迪亚一惊一乍的样子,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偶尔递一张请柬过去,偶尔把写完的收好,码齐。玛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惊讶?”
凯蒂笑了笑。“没什么好惊讶的。姐姐本来就认识很多人。”她顿了顿,“以后我也会认识很多人的。”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会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张请柬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玛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莉迪亚把那些请柬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码进盒子里。“明天让男仆送出去?”玛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