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你笑啥?”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一僵,没好气地骂道。
“我笑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山林拄着粗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两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盯着炕上的两个人,就像在看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癞蛤蟆:
“一个是从破县粮库里被人赶出来的窝囊老家伙,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还有一个是大字不识一筐、满脑子浆糊的农村蠢婆娘。就凭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凑不齐半个脑子的废物,还大言不惭地想去压赵山河?”
魏保国脸色一沉,端起了长辈的架子训斥道:“山林,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你名正言顺的继父。我费尽心思出这些办法,最后还不是为了你将来的好日子?”
“少给老子摆你那套城里干部的臭架子!”
赵山林毫不客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像看着个笑话一样盯着他:“你连自己城里那几个亲儿子都压不住,被人像扔死狗一样扔到这个绝户坑里,还想跑去压赵山河?”
魏保国被当面戳中痛处,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咬着后槽牙死撑道:“他再厉害,也是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如今国家讲政策,讲法律,不是看谁拳头硬!”
“呵。”
赵山林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嗤笑。
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赵山河前阵子刚从红星机械厂出来,村里早就传开了,那活阎王连城里真正手眼通天的高官都给整倒了,就凭你一封破信也想动他?
可是,话到了嘴边,赵山林却猛地闭上了嘴。
他那阴暗的脑子里猛地转过一个弯:老子凭啥要点醒这两个蠢货?
要是把赵山河现在的真本事抖搂干净了,这两个老东西吓破了胆不敢去闹了咋办?他们要是不去作死,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破屋里,还能上哪儿去找乐子?
他微微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扭曲而疯狂的快意。
自从那天晚上被赵山河硬生生打断了腿、又被那两条恶狗咬废了之后,他赵山林的人生就已经彻底烂透了,没有半点指望了。
要说报复,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赵山河那阎王爷一样的手段,早就把他的胆气连同那条断腿一起给敲得粉碎。
大哥现在的本事太大了,根本就不是他这种地里的废人能去招惹的参天大树。
如今这个家里,小妹跑得没了影,老二也不知道死到了哪里去。这个原本还能凑合过日子的家,早就散了。
在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黑夜里,赵山林心里的怨毒早就悄悄转移了方向。
他恨的不再是赵山河,而是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老娘们,李翠花!
要不是她这个当娘的太不是东西,从小就把老大当畜生一样往死里折磨,原本勤勤恳恳、老实巴交的大哥,怎么会被生生逼成今天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要是没把大哥逼走,凭赵山河现在赚大钱的本事,他赵山林哪怕天天躺在家里当个废人,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何至于落到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
全是他妈的这个老毒妇的错!
既然自己这辈子已经毁了,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赵山林死死攥着手里的木棍,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
他忽然很想看戏。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自以为是的老蠢货,是怎么兴冲冲地拿着那点可笑的算计,去敲开阎王爷的大门,最后死无全尸的。
“行啊。”
赵山林重新靠回门框上,整个人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顺从:“既然继父这么有本事,那我和俺娘,可就全指望您去县里大显神威了。到时候弄死了赵山河,分了家产,别忘了赏我一口饭吃。”
说罢,赵山林拄着棍子,像个幽灵一样,一瘸一拐地挪回了他那个阴暗的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破木门。
外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漏风声。
魏保国坐在炕沿上,看着那扇紧闭的破门,花白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在单位里搞了大半辈子人事和采购,察言观色、听音辨意的本事早就成了本能。
刚才赵山林那番话,虽然字面上听着像是在服软认怂,可那语气,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那根本不是敬畏,而是在看两个马上要去乱葬岗送死的倒霉鬼!
尤其是最后那声轻飘飘的冷笑,更是让魏保国后背莫名其妙地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魏保国心里那种本能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转过头,盯着还在炕上做着发财大梦、咧着大嘴傻乐的李翠花,忍不住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翠花,你这老三……脑子是不是连带着腿一起被打坏了?”
李翠花正沉浸在马上要搬进大瓦房的喜悦里,被他这一拽,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就是个没出息的孬种!被他大哥打了一顿放狗咬了之后,胆子就破了,现在连提句名字都能吓尿裤子,你管他干啥!”
“不对劲。”
魏保国干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碗的边缘,眼神变得惊疑不定:“他刚才话里有话!那小子看咱们的眼神不对。翠花,你跟我交个底,那个赵山河,除了手底下养着几个农村盲流,在外面是不是还认识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他到底干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把老三吓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魏保国死死盯着李翠花那张蠢脸,语气严厉了起来:“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要是你敢瞒着我半点底细,让我去摸老虎屁股,这趟浑水我宁可不趟了!”
李翠花被他捏得胳膊生疼,用力甩开他的手,满不在乎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能认识啥大人物?他就是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李翠花满脸不屑。
为了能让魏保国安下心去冲锋陷阵,她毫不犹豫地把赵山河的底细贬到了泥地里:“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在镇上倒腾了点投机倒把的买卖,手里有了俩臭钱。他养的那帮人,全都是十里八乡游手好闲的小流氓,一天给包烟就能跟着瞎混的主!至于山林……”
李翠花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他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自从那天夜里被赵山河生生打断了腿,又被那两条大狼狗咬了一通,他那点耗子胆就彻底破了。现在他就是个被吓破胆的神经病,一听赵山河的名字就吓得浑身打摆子,满嘴胡言乱语,他刚才那就是犯病了,你还真把他的话当盘菜了?”
魏保国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眼睛:“真的就只是个有点臭钱的村霸?”
“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
李翠花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他要是真有啥通天的背景,我是他亲娘,我能不知道?他就是个仗着有钱,在咱们这穷乡僻壤耍横的地痞。出了这靠山屯,谁认识他赵山河是哪根葱!”
听着李翠花这番言之凿凿的保证,魏保国紧皱的眉头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骨子里那股城里干部的傲慢,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直觉。
是啊,一个农村出来的青年,就算走了狗屎运赚了点钱,能有多大的道行?
老三赵山林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废人,大半夜被两条恶狗活活咬断了腿,留下心理阴影被吓破胆,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好歹也是在县机关大院里混了半辈子的人,今天居然被一个乡下残废的冷笑给唬住了,真是越老胆子越小。
魏保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心里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抛到了脑后。
“行。”
魏保国重新换上那副老谋深算的笑脸,反手拍了拍李翠花粗糙的手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就算是在村里能翻天,到了县里,在公家机器面前,也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咱们赶紧歇着,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天不亮,咱们就去镇上坐车,直奔县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