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还记得咱们的弘晖吗?”

宜修看着眼前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没有哭,她知道她的眼泪在这个男人面前不仅不会给她争取一点怜悯,甚至可能添上无尽的厌烦。

当初柔则进府后,就让宜修看明白了一件事,男人的耐心和他的爱意可以划上一个大约相等的符号。

可那个时候的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也是刚从新婚燕尔的甜蜜中走过,心底存着侥幸和期盼,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后来柔则身故,死在她的算计,她的照料,她的姐妹情深中,皇上难过了一阵子,又得了李氏这个格格。

李氏生的娇媚可人,却没有什么值得防备的脑子,宜修就又起了斗志,巴巴的显摆自己的能力,自己的贤淑,力求和李氏的蠢笨做对比,渴求皇上那一丁点的真心和重视。

然而皇上却不嫌弃李氏的蠢笨,反而爱护有加,宜修经由失望再次得出结论,男人喜欢好掌控的笨蛋美人,越是貌美,越是蠢笨,爱意反而无香自来。

只是宜修看啊看,想啊想,盼啊盼,府里又进来了一位张扬明媚的年侧福晋。

若说皇上没有一丁点真心,宜修自己都不相信。

可偏偏真心被肮脏的利用,利益掺杂,让宜修嫉妒年世兰的同时,又很羡慕。

本以为男人的偏爱和有价值的身价相关,宜修又眼睁睁的瞧着皇上面不改色的任由齐月宾灌了年世兰一碗堕胎药。

说实在的,那场面宜修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即便她手染鲜血,也不得不说,皇上的心,比她要冷硬的多。

自从废后的圣旨传遍大江南北,宜修在这后宫却没有想象中的颓废。

景仁宫的宫人死的死,半死不活的正在等死,皇上每日只派两个不会说话的嬷嬷给她送送饭,宜修有大把时间来琢磨自己的人生。

从柔则到年世兰,从甄嬛到孙柔嘉,皇上每个喜欢的人都有些相似的特点。

要么是如柔则那般点亮诗词歌赋才华的,要么就是像年世兰那般漂亮但没什么脑子的。

只不过这么些天,宜修仍旧有很多疑惑。

皇贵妃,出身不高,除了那张脸,就连性子都要比年世兰更恶劣些。

却有如此运道在后宫平步青云,这后头若是没有旁人的帮助,宜修是不信的。

可谁会去帮助一个汉军旗的后妃,宜修至今没有任何头绪。

自从不做皇后,宜修很容易走神。

皇上本想来问一问宜修为何对纯元下手,如今也没了兴致。

“弘晖是朕的长子,朕如何不记得。”

曾经不屑一顾的儿子,如今却知道了其中珍贵。

皇上为了纯元那个出生即殇的小阿哥放弃了聪明懂事的大儿子,曾经并不懊悔,因为皇上那时候年轻。

现在心情很复杂,因为人到晚年,才知道屁股底下的皇位没有儿子真不行。

宜修笑了两声,很短促,眼底冷漠中带着嘲讽。

“皇上记得?还真是天方夜谭。”

仿佛是跪的累了,宜修屁股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不去看皇上难看又丑陋的脸色,抬起头瞧了瞧透过窗洒进来的阳光,不自觉的伸手去够了够。

“既然皇上在登基时册封了臣妾为皇后,却没有任何追封对弘晖,这便是皇上的记得吗?那还真是廉价呢。”

太后的死都没能让皇上保住她的后位,就连被迁怒的齐月宾和甄嬛也只是降了一个位分,甚至连封号都还在头上顶着。这份浅薄的孝心和凉薄的态度,让皇后再也升不起任何期待。

不搭理皇上的计较,宜修看着外头的天儿继续道:“皇上这是老了,才想起儿子的重要了,这么多年,臣妾承认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的鲜血,可皇上,您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宜修转头看向皇上的眼睛,认真又偏执。

“真的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保不住孩子吗?”

她又问了一遍,却没有期待皇上的回答。

“皇上和太后总说,这个不中用,那个没本事。所以才会后继无人啊!是皇上你的放纵,才让自己到了如今,都没有一个真正能顶事的阿哥。”

苏培盛听着宜修的情真意切的话已经快要死过去了,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塞进这位乌拉那拉庶人嘴里。

“你放肆。”

皇上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助纣为虐的一份子。

宜修只是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皇上。

“皇上可千万不能被气坏了身子,毕竟三阿哥蠢笨,四阿哥和五阿哥又破了相,六阿哥的血脉存疑,唯有七阿哥这么个独苗苗,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娃娃。

若是皇上提前一走了之,无论是三阿哥还是七阿哥登基,这江山啊,都可能被易主呢。”

三阿哥的玉牒根本没有改,弘时自始至终都是齐妃李氏的儿子。

宜修被贬为了庶人,压根没有登顶的希望,既然她不好过,自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这话简直戳到了皇上的心缝里,好不容易从先帝的手下,从兄弟们的围剿中冲出重围,若是最后这个皇位便宜给了兄弟的儿子们,他会死不瞑目的。

咽了咽嘴里的血腥气,皇上看了一眼宜修,没有任何话留下。

宜修也不觉得失望,她轻巧的从地上爬起来,自己从箱笼里找出最爱的那身玫红色的衣裳。

莫说是小姑娘爱俏,女子甭管是哪一个年龄阶段,都是爱美爱漂亮爱打扮的。

只是幼年时乌拉那拉府上有嫡姐压着风头,嫁了人又刻意的伪装成熟,自己最爱的艳丽,也是几乎没有认真装扮过。

换了衣裳,又仔细挑着为数不多的,还算娇嫩的首饰装点了一二。

从梳妆台上找到曾经作为皇后时全国供养的脂粉细细涂抹,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明亮,却始终少了一些生气的人,微微一笑。

“皇上,乌拉那拉庶人殁了。”

其实宜修不想死,但是她又不能接受本来作为妾室的某个女人,将来母凭子贵一跃成为一朝太后压在她头上,索性利索的吞金重开,还能保证自己不至于老弱病残时被老对手嘲讽。

皇上停了停,只叫人好生安葬在妃陵。

被皇后戳穿了紧迫感的皇上很是心慌,他迫不及待的跑到启祥宫去,想着用好不容易得来的老来子来安慰一下自己被宜修伤害的心灵。

“皇上怎么又来了?”

虽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更遑论带孩子这种累活,但光明正大的儿子和偷来的儿子不一样,有种必须要亲自照顾才得劲儿的暗戳戳小心思。

岳安和崇德每日都要来启祥宫报到,生怕对方一个不注意指鹿为马,害自己丢失了亲爹的身份。

“不会皇后直接没了吧?”

秉则在启祥宫的地位太重,岳安和崇德觉得心有不安,他们不怕皇贵妃博爱,怕只怕皇贵妃独宠一人,实在不是好兆头。

毕竟偏爱容易引起团体震荡,他们不得不防,也是为了大家着想。

被定义为老实人的行止被举荐到了启祥宫伺候,虽然没有秉则的茶气,却多才多艺。

甚至直觉灵敏,头脑聪慧。

被这么一说,岳安和崇德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没了,熹贵人虽然不算势大,但能折腾。

“你们俩在这看好了,我们出去看看。”

到底是孩子的亲爹,今后还要扶持儿子坐稳皇位,外头的事,能不假于人手,自然还要亲自参与更为放心。

秉则和行止对视一眼:“包在我们身上,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