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红灯还在身后闪。
李历没回头。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好几眼。
灰,血,绷带,破外套。
这状态,放在医院门口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是从医院里走出来的。
“靓仔,你系去急诊,定系从急诊走出嚟?”
李历靠在后座。
“都有。”
司机闭嘴了。
香江司机见多识广。
但今晚这个,还是有点超纲。
李历报了码头地址。
从香江到赌城,最快是坐船。
四十五分钟。
来得及。
出租车绕过封锁路段,文华东方还在冒烟。半条中环全是消防车,路边救护员抬着担架跑,警戒线被风吹得啪啪响。
李历低头,拿出手机。
短信还在。
【赌城·美狮酒店赌场·14号桌。】
尤西。
钓鱼。
鱼竿都塞嘴边了,不咬一口,多少有点不礼貌。
不过,李历没有直接回短信。
他先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对面接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先生?”
李历看着窗外。
“我去美狮。”
对面停了半秒。
“现在?”
“现在。”
“你需要什么?”
李历换了个姿势,左手腕疼了一下。
“赌场今晚正常营业。”
“但十四号桌附近,我不想看到陌生人。”
对方没有多问。
今晚她能活着离开文华东方,是李历把她从恐怖分子手里拽出来的。
赌王长女,欠人情。
这种人情,比支票贵。
“多少人?”
李历开口。
“有多少,要多少。”
“官方的人别动。”
“赌场的人,酒店的人,司机,保洁,后厨,安保,贵宾厅经理。”
“能走路的,都算。”
对面沉默两秒。
“李先生,你这是要打仗?”
李历看了一眼自己两只缠着绷带的手。
“我这状态打不了。”
他顿了顿。
“我去谈心。”
电话那头没再废话。
“美狮等你。”
李历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出租车驶向码头。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带着烟味。
——
东南亚。
山间度假村。
尤西没有等到李历的回电。
他先拨了外塔窝布胡。
汇报,是情报行业的基本流程。
干活。
交账。
收钱。
区别只在于,普通外包收不到钱,最多拉黑甲方。
他们收不到钱,容易死全家。
外塔接得很快。
他在度假,没什么正事。
“战报。”
尤西翻开平板。
“香江国际机场T1航站楼瘫痪。”
“通讯基站炸了三十七座。”
“中环到铜锣湾,六条主干道封死。”
“文华东方酒店东南角,五楼到二十五楼塌了。”
“死亡33人,另外失去一架直升机。”
“不过,黑耶稣顺手带走了一个人。”
外塔没接。
尤西继续。
“小超人。”
“香江首富的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美方目标已经成功转移前往冲绳。”
外塔终于开口。
尤西听懂了。
斯诺·登已经不在香江警方手里。
外塔继续。
“接下来要降温。”
“不要再刺激东大。”
“把人质放了。”
尤西把平板合上。
“放可以。”
“但不能白放。”
外塔没接这个话。
“随你。”
电话那头已经准备挂了。
尤西赶紧开口。
“钱呢?”
外塔没动静。
尤西往前坐了点。
“弟兄们等着结账。”
“这一票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香江这么大动静,吃掉了我三分之一的人手。”
外塔终于回了两个字。
“什么钱?”
尤西手里的平板被他按得咔了一声。
“十倍。”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亲口答应的,十倍奖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外塔的语气没变。
“没有。”
尤西站了起来。
藤椅往后撞到窗台。
“你再说一遍?”
外塔开口很稳。
“尤西,你们做得太过了。”
“炸机场。”
“炸基站。”
“炸酒店。”
“封街。”
“恐袭。”
每个词都砸下来。
“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发了谴责声明。”
“联合国安理会明天开会。”
“约翰·布朗宁被召回华盛顿。”
“太平洋舰队司令停职审查。”
“嘉手纳基地指挥权也交出去了。”
“能给钱的人,都不在位子上了。”
尤西牙关动了两下。
他忍了三秒。
没忍住。
“放你妈的屁!”
他一脚踹翻藤椅。
“方案是你定的!”
“人是你要的!”
“时间是你催的!”
“所有事件都是你们确认过的!”
“现在事情闹大,你跟我讲没钱?”
外塔停了一下。
然后开口。
“我什么时候讲过?”
屋里安静了。
尤西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贴在耳边。
他听过这句话。
CIA讲过。
军情五处讲过。
所有赖账的人,最后都会讲这句。
我什么时候讲过?
没有录音。
没有合同。
没有纸面记录。
情报交易靠嘴。
嘴讲完,就是空气。
空气不付钱。
“外塔!”
嘟。
电话断了。
尤西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结束。
四分二十七秒。
下一秒。
啪!
手机砸在墙上。
屏幕碎开,电池弹出来,壳子滚进床底。
门口的板寸探头进来。
“头儿?”
尤西伸手。
“新手机。”
“插卡。”
板寸没废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机,又蹲下去,把碎手机里的SIM卡抠出来,吹了吹灰,塞进新机。
这事他干过很多次。
尤西每次和甲方谈崩,手机都要死一部。
在东南亚藏了半年,弹药没换这么勤,手机倒换了十几台。
板寸觉得应该找诺基亚谈合作。
耐摔。
新手机亮屏。
信号出来。
尤西拨出赌城号码。
响了两声。
“喂。”
对面声音不大,第一个字有点漏气。
尤西正在火上,没听出来。
“人到了没有?”
对面停了一下。
“早到了。”
又停了半拍。
“一直在等你电话。”
接电话的人叫黑耶稣。
东南亚地下世界里有名的人物。
这次赌城局的负责人。
尤西跟他合作过三次。
前两次都很顺。
“我们在大厅贵宾区。”
黑耶稣压低声音。
“他就坐在我对面。”
“一个人来的?”
黑耶稣又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到一秒。
如果尤西没刚被赖掉几十亿。
如果他现在还能正常听人讲话。
他应该能听出问题。
可惜他现在只想拿钱。
“是。”
黑耶稣开口。
“一个人。”
尤西没追问。
“陪他玩。”
“玩什么?”
“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德州,百家乐,二十一点,炸金花。”
“随便。”
尤西坐回椅子。
“玩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不管输赢,我会告诉他斯诺·登的下落。”
黑耶稣那边回了一句。
“收到。”
电话挂断。
——
赌城。
凌晨两点。
美狮酒店赌场大厅还亮着。
筹码声,老虎机电子音,赌客骂庄家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海之隔的香江刚经历恐袭。
这里照样下注。
赌场不管外面死了多少人。
这里只认筹码。
十四号桌。
贵宾区最里面。
桌上摆着筹码,两杯水,一副没拆封的扑克。
黑耶稣放下手机。
他对面坐着李历。
碎盖短发压着灰。
外套破了几个口子。
两只手都缠着绷带。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混凝土粉。
现在正拿筹码摆俄罗斯方块。
还摆得挺齐。
黑耶稣腕上的佛珠转了一圈,又卡住了。
他没敢碰桌上的水。
手抖。
怕洒出来。
李历头也没抬。
“你老板讲什么?”
黑耶稣喉结动了动。
“让我陪你玩一个小时。”
“行。”
李历把筹码推散,拆开那副新牌。
缠着绷带的手指夹住纸牌,洗得很稳。
哗。
牌面铺开,又收回。
“玩什么?”
黑耶稣开口。
“你定。”
“那就德州。”
李历发了两张牌过去。
牌滑到黑耶稣手边。
黑耶稣没拿。
李历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黑耶稣没回。
他怎么不紧张?
赌场门口,四个泊车小弟换了人。
电梯口两个礼宾换了人。
贵宾厅经理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对讲机。
荷官不是原来的荷官。
安保不是原来的安保。
连端水的服务生,都把托盘放得离他太近。
更要命的是,大厅里那些赌客,有人押注,有人看牌,有人骂庄。
可每隔几秒,就有人往十四号桌这边扫一眼。
不是一个。
是一片。
黑耶稣混地下世界这么多年,第一次坐在赌场里,觉得自己才是桌上的筹码。
李历把自己的底牌扣好。
“对了。”
他开口。
“你手一直在抖。”
黑耶稣腕上的手表链不再抖了。
李历把公共牌旁边的筹码摆正。
“放轻松。”
“只是玩玩。”
——
东南亚。
尤西挂断黑耶稣的电话,没有放下手机。
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另一个号码。
不是赌城号码。
内容很短。
【做掉小超人。】
【把他账户里的钱转到这个地址。】
【转完立刻跑。】
下面是一串数字货币钱包地址。
外塔不给钱。
那就自己拿。
小超人值多少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钱够不够给手下发命价。
短信发出去。
十几秒后。
回复跳出来。
【收到。】
尤西把手机搁到桌上。
空调外机嗡嗡响。
电视里,CNN已经不播维港了,换成各国政要排队谴责。
没人再盯着那架波音777。
新闻热度,比筹码还不耐放。
尤西拿起遥控器,切到赌城本地频道。
画面里,美狮酒店外灯全开。
门口出租车排成一排。
一个小时。
他关掉电视。
断掉半截的无名指敲着扶手。
一下。
一下。
而此刻。
十四号桌旁。
黑耶稣看着李历洗牌。
那双缠着绷带的手,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刚才没敢在电话里告诉尤西。
大厅里那些赌客,荷官,安保,经理,服务生。
一千个人里,九百九十九个不是来赌钱的。
所有人都在等李历一句话。
他能怎么办?
他也想活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