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拆迈着四条好腿走在最前面。

十分钟前,它还抬着前腿哼哼唧唧,差点让姜如沐和鹿琤抬着下山。

现在踩泥坑,绕树根,动作利索得过分。

李历跟在后面,沿着树皮上的刻痕往回撤。

鹿琤扶着姜如沐,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李老师,刚才那个弯是不是走过了?”

“没有。”

李历看了下树干。

“第十七道,方向对。”

鹿琤低头看着路。

“你上来的时候还刻了这么多记号?”

“不刻怎么出去?”

李历看了眼前面的小拆。

“靠它指路,咱们今晚能绕到惠州。”

小拆回头嗷了一声,继续往前蹿。

姜如沐披着灭火毯,登山杖点在石缝里,没说话。

又走了几分钟,树木变稀。

石阶露了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喊声。

“看到人了!北侧树林出来三个人,还有一条狗!”

两个消防员从拐角跑过来。

领头的扫了眼李历,又看向姜如沐和鹿琤。

“李老师,人齐了?”

“齐了。姜如沐,鹿琤,一条二哈。”

消防员低头看小拆。

小拆停下,右前腿一抬,开始瘸。

消防员一愣。

“狗伤了?”

李历没回头。

“它自己认为伤了。”

小拆前腿落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往前跑了。

消防员张了张嘴,最后没接话。

干消防这么多年,狗碰瓷还是第一次见。

——

沿着石阶往下走,每隔一段就能碰到往上扛水带的消防员。

有人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有人腿已经开始打摆。

没人停。

李历和他们错身而过时,一个消防员认出了他。

“摩托哥!人找到了?”

“找到了。”

“牛!”

“别牛了,你水带快掉了。”

那消防员低头,赶紧把肩上的水带往上托。

到了两公里点,水带端头就在路边。

李历停了一下,回头看山顶。

从这里到山顶,还差将近两公里。

车上不去。

水上不去。

只能靠人一卷一卷扛。

按这个速度,水带接到山顶,还要很久。

姜如沐走到他旁边,也看向上方的烟。

“火还没灭。”

“嗯。”

“能灭吗?”

“能。”

李历收回视线。

“就是慢。山要遭罪。”

姜如沐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几人继续往下。

鹿琤缓过来后,速度快了些。

小拆跑在前面开路,隔一会儿回头确认人还在,再继续往前窜。

十分钟后,北门广场到了。

消防车排成一列。

警戒线拉了两圈。

外围全是人,手机举起来一片。

李历刚出山道口,沈珏的嗓门就炸了。

“姐!”

他从广场边冲过来,鞋带还散着,脚后跟踩着鞋。

跑到姜如沐面前,他从头看到脚。

“姐你没事吧?手呢?脚呢?脸上的灰疼不疼?狗呢?”

姜如沐按住他肩膀。

“我没事。”

沈珏整个人松了劲,差点坐地上。

“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我差点去抢摩托。”

姜如沐看着他。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你抢什么?”

沈珏闭嘴。

纪深递来一瓶水。

蒋时予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鹿琤,没多问。

陶谦之端着保温杯站在后面,等人少了才上前。

“小姜,没伤吧?”

“没有,谢谢陶哥。”

戚晚吟从消防车旁边过来。

防火服还没脱,帽子挂在手臂上。

她没喊人,直接抓住姜如沐的手腕翻看。

“手掌有没有擦伤?指甲劈没劈?膝盖呢?”

姜如沐怔了一下。

“戚姐,我真没事。”

戚晚吟检查完手肘和膝盖,松开她。

“没事就行。”

她顺手拍掉姜如沐肩上的灰,动作很快。

姜如沐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袖口,没再说话。

李历把急救包卸下来。

苏念稚从侧面走来,防火服袖子卷了三圈。

“李历,你没事吧?你左臂那个口子。”

她伸手要碰。

李历偏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不用看,小伤。”

说完,他转身朝沈珏走。

动作很快。

苏念稚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姜如沐手里的登山杖在地上一点。

声音不大。

鹿琤低头擦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啊!”

广场外围突然有人惨叫。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

“谁家的狗!快把狗弄走!我要报警!”

人群散开。

李历看了过去。

小迁。

灰白色的小身影趴在一个白衣男人身上,两只前爪死死压着他的胳膊,嘴咬着裤腿往回拖。

男人趴在地上,帽子歪了,左脚别着,还在挣扎。

旁边有人想上前拉狗。

“嘶!哈!”

灌木里窜出一团毛。

豹猫弓着背,对着靠近的人龇牙。

人群又往后退。

“这什么猫?”

“野的吧?”

“别碰!被挠了麻烦!”

李历没管豹猫。

他盯着地上的白衣男人。

白短袖。

帽子。

左脚受伤。

身形也对。

这就是山上那个黑衣男。

换了衣服。

男人被小迁压着,右手却还在往裤兜里摸。

不是挣扎。

是在拿手机。

屏幕亮起。

他的拇指开始划。

李历声音一沉。

“别让他删手机!”

这一嗓子把广场震住了。

沈珏离得最近,愣了半拍。

白衣男手指更快。

聊天记录正在往下消失。

距离太远。

人群挡着。

李历来不及冲过去。

下一秒,一颗石头从侧面飞出,越过小迁头顶。

啪。

正中手机背面。

手机从白衣男手里弹出去,在地上翻了两圈。

纪深甩了下手腕。

“没退役,准头还在。”

沈珏这才反应过来。

他三步冲过去,直接滑跪。

膝盖磕在柏油路上,裤子磨破了。

手机到手。

屏幕还亮着,删除页面没有退。

沈珏举起手机。

“历哥!抢到了!”

两辆警车车门同时打开。

四个民警跑过来。

领头的年轻警察按着执法记录仪。

“怎么回事?”

程松岩也从指挥车旁赶到,对讲机还攥在手里。

白衣男趴在地上,脖子往上抬,喊得嗓子都劈了。

“警察!我要报警!这狗咬人!他们还抢我手机!”

他挣了两下。

小迁爪子一压,他又趴回去。

李历走到他面前,蹲下。

“这人就是放火的。”

白衣男停了一下,又开始喊:

“你胡说!你凭什么...”

李历打断他。

“山上你穿黑衣服,背干瘪背包,左脚受伤,我见过你。”

白衣男喉咙卡住。

“你抢了消防员的战斗服,想混下山,后来又换成白短袖。”

李历指了指他的裤腿。

“衣服能换,脚伤换不了,这个伤可是我家狗之前咬的,都结痂了。你身上的油味也换不了。”

程松岩上前一步,低头闻了一下,很快退开。

“有汽油味。”

年轻警察立刻示意。

两名民警上前,把白衣男从小迁爪子底下拖出来,双手反压。

第三名民警接过沈珏手里的手机,装进证物袋。

白衣男被架起来,还在喊:

“我什么都没做!那条狗攻击我!我要验伤!”

姜如沐走过来一句话把他说死心了。

“你脚上的伤是另一只咬的,刚才他没过来大家都看见了,验伤可以的,牙印都不同。”

小迁终于松口。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

豹猫从旁边一跃,跳到小迁头顶。

两只前爪搭在小迁耳朵中间,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小迁站着没动。

然后,它驮着豹猫,昂着头走回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手机拍照声响成一片。

小迁走到姜如沐脚边,坐下。

豹猫还蹲在它头上,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小拆站在五米外,尾巴慢慢垂了下去。

它往前挪了两步。

豹猫冲它龇牙。

小拆退回去。

姜如沐弯腰,一手摸小迁脑袋,一手轻轻碰了下豹猫后背。

“谢谢你。”

小迁拿脑袋蹭她膝盖。

豹猫没躲。

李历看着小迁。

四个月大的母哈士奇。

追踪,定位,制服嫌疑人,保护证据。

一条龙。

小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爪子,安静得很。

沈珏蹲在旁边揉膝盖,忍不住开口:

“这猫……算不算编外消防员?”

没人回答。

对讲机突然炸响。

不是日常通报。

频道里连续传来几个消防员的喊声。

“山顶风向变了!”

“火头转向!往北推!”

“隔离带方向全暴露了!”

“所有人撤!”

后面的声音被杂音吞掉。

李历转身看向山顶。

灰黑色浓烟正在掉头,朝北门方向压下来。

火,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