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马车还没进正阳门,京师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是从通政司传出来的。前内阁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高拱,官复原职,即日入阁办事。
六部衙门里,各房主事把这消息翻来覆去地嚼。有人欢喜,有人发愁,更多的人在琢磨——这位高大炮回来,头一把火往哪儿烧?
答案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高拱抵京当日,连家都没回,径直去了吏部衙门。衙门口的书吏远远瞧见一顶青呢小轿停下,一个身材高大、面庞清瘦的中年人掀帘而出,两年乡居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了几道深纹,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高、高阁老……”吏部左侍郎殷士儋迎出来,拱手还没拱到一半,就被高拱一把拉住。
“殷侍郎,南京六部的考功册子呢?”
殷士儋一愣。“大人是说……”
“南京户部侍郎李道甫、兵部主事周鹤年、方同安。这三个人的考功档案,给我调出来。”
殷士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他不是不想动,是脑子一时转不过来——高拱进门连茶都没喝一口,开口就点了三个人的名。
“愣着干什么?”高拱已经迈进了正堂,回头看了殷士儋一眼。“我说的话你没听清?”
殷士儋这才回过神,匆匆跟上去。“大人,您刚回京,要不要先歇……”
“歇什么歇。”高拱大步走到案后坐下,拍了拍桌面。“两年没干活了,手痒。”
殷士儋不敢再劝,赶紧让人去档房调档。
一炷香的功夫,三份考功册子摆上了案头。高拱翻开第一份,李道甫的。
册子上写得四平八稳,年年“称职”,年年“清廉”。高拱看了两页,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殷侍郎。”
“在。”
“你知道李道甫在南京干了什么吗?”
殷士儋站得笔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下官……略有耳闻。”
高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略有耳闻。好一个略有耳闻。南京户部每年经手的漕粮银子多少?四百万两。李道甫在任三年,漕粮亏空了多少?”
殷士儋不说话了。
“十七万两。”高拱自己把数字报了出来。“这还是面上能查到的。我在新郑,一个赋闲的废人,都能从过路的粮商嘴里听到风声。你在京城坐着吏部的堂,告诉我你''略有耳闻''?”
殷士儋的汗从额角滑到了下巴。
高拱没再看他,翻开第二份册子。周鹤年。
“嘉靖四十三年,周鹤年任南京兵部主事期间,他管辖的军器库失火,烧死了两个库丁。”高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殷士儋心头发紧。“事后报了个''走水失火'',赔了两家各二十两银子,就完了。”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殷士儋。
“我让人查过。那两个库丁是发现周鹤年私卖军器,要去告发。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殷士儋的喉结滚了一下。
高拱又翻开第三份。方同安。
“这位倒是自己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他岳丈在徽州强占民田。被告过三回,回回都有人替他摆平。”高拱把三份册子摞在一起,推到一边。“殷侍郎,你猜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殷士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前些日子联名弹劾赵阁老。”高拱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弹劾赵阁老在南京推行一条鞭法,说他''擅改祖制,劳民伤财''。六部里头跟着附和的还不少。”
他转过身,盯着殷士儋。
“一群屁股底下全是屎的人,跳出来弹劾一个替朝廷做事的人。殷侍郎,你说这叫什么?”
殷士儋低下头。“阁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高拱走回案前,坐下。“这三个人的案子,我亲自办。你去拟公文,调南京六部的相关卷宗,三天之内送到我案上。”
殷士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那句“这事是不是先跟内阁商量一下”。高拱的脾气他清楚——这位爷要是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高拱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札子上写了几行字。“把这个送到通政司,明天早朝之前,我要让六部都知道。”
殷士儋接过札子,低头一看,手差点抖起来。
札子上写的是弹劾奏章的底稿。
殷士儋捧着札子退出正堂,一出门就碰上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四维。
张四维凑过来,压低嗓门。“怎么样?高阁老说什么了?”
殷士儋看了他一眼,苦笑。“你自己进去问吧。我先去通政司。”
张四维望着殷士儋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位高阁老,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到底是要帮赵阁老出头,还是要在朝堂上立威?
或者,两者兼有?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天下午,赵宁在赵府书房里就听到了风声。
赵福是从六部衙门那边打听来的。
“老爷,高阁老回京了。一到吏部就调了三个人的档案——南京户部侍郎李道甫、兵部主事周鹤年,还有那个方同安。”赵福站在门边,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报。“听说还写了弹劾的折子,明天早朝就递上去。”
赵宁正在批一份关于市舶司的公文,笔没停。
赵福又添了一句。“高阁老说,这三个人的案子他亲自办。”
赵宁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高拱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猛。他原本以为高拱回京之后,怎么也得花个十天半月摸清朝中局势,再慢慢出手。没想到这位高大炮一到京师,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冲进吏部就开干了。
赵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道甫、周鹤年、方同安——这三个名字他太熟了。上个月,正是这三个人领头,纠集了南京一帮官员,联名上疏弹劾殷正茂、弹劾他在南京推行一条鞭法。折子写得洋洋洒洒三千字,什么“动摇国本”“祸乱纲常”,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当时赵宁没有正面回应。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身为内阁辅臣,亲自下场跟一群四五品的官员对骂,有失体统。
虽然事后朝廷里有人上书弹劾了这三人,但处罚都在表面,没有深究。
现在,高拱回来了。
这一页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翻篇。
“赵福。”
“老爷。”
“去备一份拜帖。明天早朝散了之后,我去高阁老府上坐坐。”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宁叫住他,想了想。“再备一坛竹叶青。高阁老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