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远山眼下的乌青证明他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坐在他对面的是青莲峰峰主李道玄,须眉皆白,面容清癯。

再旁边是护法长老王清源,身材魁梧,面膛紫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两人都是蕴丹大圆满的修为,在两人山南观中一个排名第五一个排名第六。

三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走了进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丝绦,手持一柄拂尘。

面容方正,浓眉如刀,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惊人。

清玄真君。

大夏国师,全真宗祖庭山南观掌门,赫然是通幽境的修为。

他在主位上坐下,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但三人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一紧。

“都说说吧。”清玄真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玄国佛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远山坐直了身体,从案上那堆文牍中抽出一份,双手递了过去。

“掌门,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情况不容乐观。”

清玄真君接过文牍,翻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捻胡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先说玄国境内。”张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佛门这两年声势暴涨,护国寺和真如寺人才辈出,连带着整个禅宗都水涨船高。

以前在玄国还能勉强立足的几个道门小派,已经被挤得没了活路。

上个月,青城观在幽州的分观被迫关闭,观主带着弟子回了夏国。

白云观在钦州的分观也撑不下去了,说是香火太少,入不敷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玄国境内,已经没有一家道门教派能站住脚了。

佛门虽然没驱赶,但道门各派也都被挤压得不再有生存空间。

佛门的寺院开得到处都是,百姓信佛的越来越多,信道的人越来越少。”

李道玄补充道:

“上个月,贫道的师侄在云州游历,住在客栈里,隔壁房间的商人听说他是道士,第二天就换了房间。

就怕跟道门扯上关系,得罪了佛门。

你们想想,道门在玄国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清玄真君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文牍。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分。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张远山的声音都郑重了几分。

“最严重的是,佛门已经开始向夏国渗透了。

护国寺在夏国边境设了两个联络点,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传教。

真如寺更直接,他们在北凉州的分院离夏国边境不到三百里,行禅一脉那个叫真圆的带着人,隔三差五就往夏国跑。

名义上是游历,实则是摸我们的底。”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清玄真君面前。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红圈。

“掌门请看,这是佛门在夏国边境的活动据点。

西和州这边,真如寺的人至少来过三次。

贺州那边,护国寺的人也来过两次。

他们打着‘交流’的旗号,跟边境上的小门派接触,送丹药、送功法、拉关系。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夏国边境上的小门派就要被他们拉过去了。”

王清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不止是小门派。

上个月,钦州那边有个叫‘清风观’的小道观,观主带着三十几个弟子,集体皈依了佛门。

皈依的不是禅宗,是净土宗。

广济寺的慈恩方丈亲自去收的。

清风观在钦州立观百年,就这么没了。”

李道玄恨恨的说道:

“百年道统,毁于一旦啊。

今日是清风观,明日就可能是白云观、青城观。

佛门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啊。”

清玄真君将文牍合上,放在桌上,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佛门已经踩到我们家门口了?”

张远山点了点头:

“掌门,弟子说句不好听的。

佛门这是在蚕食。

他们不跟我们正面开战,就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挤我们的生存空间。

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李道玄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掌门,佛门在玄国已经把道门连根拔起了。

玄国九州,现在还有哪一家正经道门教派能站住脚?一家都没有。

留下的全是听指挥的。

以前我们还能说,‘玄国是佛门的地盘,道门在那边本来就不好过’。

可现在,他们把手伸到了夏国。

夏国是道门的地盘,六百年来都是。

他们这是想再次掀起佛道之争?”

清玄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的意思是佛门已经成了心腹大患,必须要应对?”

三人同时点头。

清玄真君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那卷舆图,摊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玄国画到夏国,从佛门的势力范围画到道门的势力范围。

“正面开战,代价太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佛门有真玄,贫道也是通幽境。

最顶尖战力上,我们不吃亏。

但佛门顶层力量比我们强得多,三上寺加起来,融丹期至少有十个。

我们这边算上紫云和云渊才三个融丹。

打起来,顶层先垮,中层再强也撑不住。”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三人。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

佛道两门开战,谁最开心?

一是朝廷。

不管是玄国朝廷还是夏国朝廷,都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

我们打得越狠,朝廷越高兴。

等我们打残了,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听还是不听?

二是异人。

现在异人什么情况你们也都清楚,我们和佛门要打得太厉害了,异人占便宜。”

张远山的脸色变了变,“掌门的意思是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