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路坐在宽大的沙发里。
他的身体僵硬着。
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瞳孔缩得很小。
“总是被东子的二舅压一头”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张居路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陆川坐在对面。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舅脸上的那一丝破防。
火候到了。
陆川没有任何迟疑。
他伸出手,将茶几上那份刚才被嫌弃的合同,重新翻开。
纸张发出清脆的翻动声。
“老舅。”
陆川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那种随便派车来拉的作坊模式,成不了大气候。”
“我们要做的,是真正的顶级奢侈品食材。”
“必须要有一套碾压市场的行业壁垒。”
张居路没有说话。
他盯着茶几上的合同,还在消化着那股被戳中痛处的情绪。
陆川开始描绘那套降维打击的蓝图。
“每一批从您这座山里走出去的鹿。”
“都必须有专属的编号耳标。”
“必须经过最严格的专业检疫。”
“运输过程,要配备全流程的温控冷链车。”
“不仅如此。”
陆川用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我们还要建立一套独家的溯源档案。”
“食客在清鹿宴点了一盘肉。”
“只要扫一下码,就能看到这头鹿在您这片原始森林里奔跑的画面。”
这套前世被各大高端餐饮玩烂了的营销体系。
在这个时间点,对于一个深山里的老江湖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只要这套体系建起来。”
陆川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加上清鹿宴在江城的运作。”
“走地鹿的品牌溢价,会直接拉满。”
“这就不再是您拿去送亲戚的土特产。”
“而是能端上顶级豪门餐桌的奢侈品。”
陆川看着张居路。
“真到了那个时候。”
“二舅种的那些人参和山珍。”
“在您的走地鹿面前。”
“连上桌当配菜的资格都没有。”
“排面上,绝对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这句话,直接命中了死穴。
张居路咽了一口唾沫。
那只独眼里,刚才的抗拒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精光。
看着老舅的反应,陆川图穷匕见。
他身体微微后仰。
“所以。”
“既然要做正规军,就必须按照商业规矩来。”
“我们需要重新成立一家专门负责源头供应链的新公司。”
“由这家新公司,跟江城的清鹿宴进行公对公的对接。”
听到“成立新公司”几个字。
张居路本能地皱了皱眉。
“公司?”
老舅有些抵触。
“我最烦那些开会看报表的破事儿。”
“我弄不明白那些玩意儿。”
陆川笑了笑。
“不需要您操心管理。”
“日常运营我会派专业的团队来接手,或者你这边自己找也行。”
陆川看着老舅。
“您只需要出资两千万,作为新公司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专门用来搭公司的架子。”
“购买温控设备、建立溯源系统和租赁冷链物流。”
旁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韩东。
手里还捏着一根牙签。
听到“两千万”这个数字。
他手里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韩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看了一眼陆川,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卧槽。
川哥这招太狠了。
他瞬间看明白了。
川哥这是直接盯上了老舅每年那“一个小目标”的零花钱。
拿老舅的钱,建老舅的公司,最后还要签独家包销。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腕,简直离谱。
嗯……这很川哥。
而且,两千万这个数字卡得精妙。
对于老舅这种一年有一个亿现金流入账的人来说。
两千万,真的就只是个零头。
既能把事情办成,又完全不会引起对方在资金压力上的反感。
张居路摸着胡茬。
两千万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他是个在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
“我出两千万?”
张居路看着陆川。
“那这新公司的股份,怎么算?”
“我总不能白砸钱,给你们做嫁衣吧?”
陆川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当然不会。”
“我不要您白出钱。”
陆川目光平稳。
“我会拿出江城清鹿宴公司两成的干股。”
“来换取您这家源头新公司三成的股份。”
这是一场深度的利益置换。
陆川把利益点,掰碎了揉给老舅看。
“有了这三成股份。”
“我就会把这满山的鹿,当成我自己的产业去拼命运作。”
“因为源头赚钱了,我也能分红。”
陆川指了指合同。
“而您,手里拿着清鹿宴的两成干股。”
“您不需要去江城应酬。”
“不需要去管餐厅的经营。”
“您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林场里。”
“看着清鹿宴在全国开出一家又一家的分店。”
“看着您的走地鹿,成为所有人追捧的顶级食材。”
“看着二舅的面子,被您彻彻底底地踩在脚下。”
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都在疯狂地拨动着张居路的心弦。
不出面。
不管事。
只出两千万的零花钱。
就能换来一场名扬天下、碾压二舅的痛快逆袭。
张居路的心跳,明显加快了。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那份合同。
显然。
他已经心动到了极点。
陆川看着火候已到。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按了一下笔帽。
将笔递了过去。
韩东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感叹。
完了。
老舅这波是被彻底拿捏了。
这合同签定了。
然而。
就在陆川和韩东都以为,老舅会豪气干云地接过笔,直接签上大名的时候。
张居路的动作,却在最后关头。
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
慢慢地缩了回去。
在自己的旧皮衣上蹭了蹭。
“那什么。”
张居路干咳了两声。
他虽然看着粗犷,但在这种涉及股份置换和商业合同的事情上。
他有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商业条款一窍不通。
这要是随便签了。
万一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在帮人数钱。
不懂就不瞎搞。
这是他在社会上生存的智慧。
张居路没有去接笔。
他直接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
摸索了一下。
掏出了一个套着厚重防摔壳的智能手机。
他拿在手里。
解锁屏幕,点开了相机功能。
在陆川略显错愕的目光中。
张居路弯下腰。
举着手机。
对着茶几上的那份合同条款。
咔咔咔。
连着拍了好几张高清照片。
拍完之后。
张居路没有解释。
他拿着手机,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迈开大步。
走到大厅另一边的角落里。
他点开微信。
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
毫不犹豫地,把那几张高清照片,全都发送给了远在奉天的老姐。
张居路按住语音键。
粗着嗓门,对着手机那头说了起来。
“老姐。”
“小川说要成立新公司。”
“你帮我瞅瞅这玩意儿靠不靠谱?”
松开手指。
语音发送成功。
大厅的沙发区。
陆川拿着签字笔,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站在角落里疯狂摇人的老舅。
心里一阵无奈。
他默默地把笔收了回来。
这位东北老江湖。
确实是粗中有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