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打在地毯上,把屋内的气氛压到了极点。

小范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个还在幻想着庆功宴和香槟的人,此刻像一滩烂泥。

吴良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毯上。

酒水混着白色的泡沫流了一地,浸湿了他脚上的名牌拖鞋。

“同志,是不是弄错了?”

吴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现在我是受害者!那个清北的学生,你们应该去抓他!”

带队警察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透着压迫感。

“吴良,你涉嫌寻衅滋事、利用网络捏造事实并引发大规模不实传播。”

警察声音平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现依法传唤你到机关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吴良面色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退后半步,指着墙上的赞助商广告牌,大声喊叫起来。

“你们不能随便抓我!我是六百多万粉丝的大V!我刚下播,几百万人看着我呢!”

“你们要是抓我,信不信我的粉丝明天就把这事闹大!

到时候舆论反弹,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带队民警神色未动,从证据袋旁取出一部已经登记过的手机。

他将手机放到茶几中央,点开已经编号登记的音频文件。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对话声。

音质极好,连背景里的风声都录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内容模式很固定。先找一个偏远的、破败的、没有话语权的地方……”

“拍完剪辑的时候,掐头去尾。只留下最刺激的片段……”

正是白天在木川镇,林阙那段沉稳得可怕的分析。

紧接着,音频里传来吴良气急败坏的嚣张言论。

“这穷乡僻壤的……”

“你说我推人,谁能证明?”

“就算我把视频发到网上,你猜网友信谁?

六百多万粉丝看过来,只会说这地方的人不友好!”

这段录音,是林阙当时偷偷录下的,面对监控匮乏的木川镇,自然要留个后手。

听到录音的瞬间,吴良腿一软。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少年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明白自己早就掉进了对方布好的局里。

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有慌乱,

甚至连打电话报警都只是为了稳住他们,真正的杀招早就藏在了口袋里。

“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吴良手脚并用爬向前,毫无尊严可言。

“我可以把今天直播赚的钱全捐了!我可以公开道歉!

咱们有商量的余地对不对?我赔钱,赔多少都行!”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法律面前没有大V。”

吴良猛地扑向桌上的手机,带队民警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依法采取约束措施。

金属碰撞声响起,银白色的手铐落在了两人的手腕上。

两人被押出公寓,塞进警车。

警车呼啸着驶入街道,吴良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面如死灰。

他现在才彻底醒悟,自己为了那点流量,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

那个少年从第一秒起,就在冷眼看着他往死局里钻。

与此同时,网络上吴良的粉丝还在狂欢。

热搜话题热度居高不下,无数人发帖期待着明天的后续猛料。

“良哥挺住!我们明天继续冲!”

“清北到现在还在装死,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大家去清北的官网下面留言,必须给个说法!”

就在群情激愤到达顶峰时,

一条带有“清北大学的联合通报”蓝色字样的词条,发布后迅速冲榜。

全网网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通报内容字字句句重逾千钧。

不仅附带了当地警方的详细案件说明,

还直接放出了林阙提交的完整录音,以及木川镇多位原住民的取证视频。

视频里,老周头瘸着腿讲述自己被推搡的过程,

杂货铺老板娘拿着竹尺愤怒控诉两名网红的恶劣行径。

这些材料把吴良等人推搡老人、剪辑片段、引导网暴的全过程串了起来。

原本在评论区上蹿下跳的喷子和跟风者,瞬间集体失声。

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忽然慢了几拍,刚才还在刷屏的账号集体安静下来。

没有一条新评论刷新,没有一个弹幕飘过。

紧接着,舆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两极反转。

理智网友和感觉被愚弄的粉丝愤怒涌入吴良的主页,评论区画风突变。

“人渣!连残疾老人都欺负!”

“吃人血馒头赚流量,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强烈要求平台立刻封杀这种劣迹网红!”

“我们居然被这种垃圾当枪使了,恶心!”

那些曾经辱骂林阙、质疑清北保送资格的言论,被愤怒的网友疯狂清算。

之前带节奏跟风的几个营销号吓得连夜删帖,发了长篇大论的道歉声明,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无数人跑到清北官方账号下排队留言。

“对不起,是我们错怪林同学了。”

“这才是名校学生的担当,面对网暴临危不乱,反手送人渣进局子!”

“林阙牛逼!这波操作太稳了!不愧是能写出那种文章的天才!”

远在东北农贸集市的陈嘉豪看到通报,

一巴掌拍在猪肉摊的案板上,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胡大叔,我阙爷怎么可能吃亏!”

陈嘉豪兴奋地给群里发消息。

“这帮家伙,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许长歌在群里回了一句:

“沉得住气,才能打得准。林阙这步棋走得很漂亮。”

陕省作协办公室里,陶之言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通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小子……”

陶之言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全是赞许。

短视频平台反应神速,直接下达顶格处罚。

吴良那个拥有六百多万粉丝的账号,瞬间被永久封禁。

主页上所有的视频清空,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和一个红色的封禁提示。

平台随后冻结了吴良直播期间的四十七万打赏收益,并启动用户退还流程。

随后还发布了提醒网民注意鉴别舆论的通告。

拘留所内。

刚做完笔录的吴良被告知账号封禁、巨款冻结的消息。

他双手抓着头发,当场崩溃痛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号!我的钱!”

吴良哀嚎着,声音在墙壁间回荡。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另一边,吴良所属的MCN机构火速在全网发布切割声明。

声明用了最官方、最无情的辞藻,宣布与吴良解除一切合约,并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本公司对吴良的个人行为深表谴责,已启动解约程序,并保留追究其违约责任的权利。”

声明一出,吴良彻底沦为弃子,

连最后的一丝公关指望也随之灰飞烟灭。

办案区的询问室里,小范已经撑不住了。

面对铁证如山和外界的无情切割,本就胆小怕事的小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小范坐在审讯椅上,主动反水。

“您好同志,我要举报!”

小范声音发颤,竹筒倒豆子般把底细全交代了。

“吴良以前剪过一个村子的冲突视频,害得当事人长期住院,后来被他花钱找人压了下去!”

办案民警立刻重视起来,迅速启动并案调查程序。

隔壁审讯室里,吴良得知小范反水爆出旧案,双眼一翻,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旧案一旦并入调查,等待吴良的,

将远远超过一次封号和一场道歉。

秦巴山深处的木川镇。

林阙坐在招待所的书桌前,屏幕上不断弹出吴良落网与账号封禁的新闻推送。

看着那只飞得最高的蚊子终于被一巴掌拍死,林阙眼底毫无波澜。

互联网上的狂欢与咒骂同样廉价,

他随手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木桌上,将那片虚无的喧嚣彻底隔绝在门外。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木川镇灰白的建筑轮廓上。

林阙收回心绪,双手稳稳放在键盘上。

目光落在那份承载着木川镇大半个月泥水与铁锈的文档上。

伴随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林阙将最后的情感倾注于指尖。

他为《秦腔》这部带着粗粝现实重力的作品,敲下最后一个章节。

文档保存,字数定格在十三万。

这份脱胎于泥土的厚重,终于将被打磨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