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许四海和楚云秀面对面坐着。

透亮的阳光透过玻璃落下来,平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安静得有些压抑。

许四海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许柚柚刚才交代的话。

人她看见了,不能当做没发生。

但有些话不能提,有些事不能问,分寸让他自己拿捏。

楚云秀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指尖死死扣着杯沿,力道很重,指节泛出青白。

良久的死寂过后,楚云秀终于抬眼,直直看向许四海。

“他们……还是人吗?”

许四海淡淡扫她一眼,没接话,也没否认。

“我亲眼看见的。”

楚云秀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颤,生怕被旁人听见。

“那个男人,整个人被钉在楼梯间里,一动都动不了。你家那位祖姑奶奶,全程就只是抬手动了一下。”

许四海端起冰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楚小姐看见了什么,那是你的事。”

楚云秀愣了愣,眉心瞬间拧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许四海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你亲眼所见的,不用我来跟你确认。你心里清楚就够了。”

楚云秀唇线绷得笔直。

“你是在暗示我,是我看错了?”

“我只是劝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别放在心上?”

楚云秀没忍住,声音微微拔高,又立刻强行压下去,带着难以克制的错愕。

“你让我亲眼看见了这些,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许四海沉默着,不接茬。

楚云秀深深吸了口气,后背靠向椅背,视线放空落在窗外,漫无目的,心里乱得一团糟。

“你们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轻声开口,不像是在质问许四海,更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爸一直跟我说,许家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她转头重新看向许四海,眼底满是茫然。

“他从来没说过,许家人能做出这种超乎常理的事。”

“哪种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得楚云秀瞬间语塞。

那些诡异、超脱常人认知的画面,她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口。

“楚小姐。”许四海看着她,语气平静,“有些事,你没必要知道。”

楚云秀胸口一闷,语气骤然硬了几分。

“我和许清河是指腹为婚,我是他的未婚妻,以后是要嫁进许家的。”

“你现在跟我说,我没必要知道?”

许四海安静了几秒,缓缓开口。

“指腹为婚,是上一辈的旧约定。”

“能不能真正踏进许家大门,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楚云秀眼神瞬间变了。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许四海全程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许家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

楚云秀盯着他,呼吸一点点变沉。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随便的外人?”

许四海依旧沉默,不承认,也不辩解。

楚云秀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难看又苦涩。

“我懂了。”

“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

许四海没有否认。

楚云秀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行。”

她点了点头,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

“那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许家那些古怪的能力,那些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到底是什么?”

许四海眸光微微沉了下来。

“楚小姐,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为什么?”

“你一旦开口问了。”许四海看着她,字字清晰,“我就不能再当做你是偶然撞见的了。”

空气骤然一冷。

楚云秀扣在杯沿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看着许四海的眼睛,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恐吓,只有一片冷静的审视,看得人心头发慌。

“你觉得我是故意去窥探你们?”

楚云秀声音微微发抖,又气又委屈。

“我只是碰巧撞见的!我根本不知道会看到这些!”

许四海依旧沉默不语。

“你爱信不信。”

楚云秀再也坐不住,抓起手机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楚小姐。”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今天所见的一切。”许四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又郑重。

“不准告诉任何人。”

停顿一瞬,他补了一句。

“包括你父亲。”

楚云秀后背的肩胛骤然绷紧。

她一言不发,伸手拉开店门,快步走了出去。

许四海独自坐在原位,端起桌上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满口冰凉。

他抬眼望向窗外,看着楚云秀仓促慌乱、毫无回头的背影,静静看着她走远。

另一边,病房里。

方晴儿子的病床靠着窗,窗帘半拉着。

细碎的阳光落进来,铺在孩子露出来的细小手臂上。

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碎银鳞,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

孩子睡得很安稳,半点痛苦的神色都没有,呼吸轻浅绵长。

方晴坐在床边,一双手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

眼底是熬出来的浓重青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边,憔悴又疲惫。

许柚柚立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孩子手臂上的鳞片,没有伸手触碰。

看了片刻,她微微抬手,轻轻掀开孩子的衣领一角。

脖颈处,也蔓延出了细密的银鳞,比手臂上的更密、更细,蔓延得悄无声息。

方晴的心瞬间揪紧,唇瓣死死抿着,绷得发白。

“能治吗?”

她声音轻得像气音,既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又怕等来一句绝望的答案。

许柚柚收回手,淡淡开口。

“能。”

短短一个字,让方晴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需要千年暖玉髓,研磨成粉调药,全身外敷,连敷七日。”

“身上鳞甲会自行脱落,皮肤能恢复原本的样子。”

方晴愣在原地,茫然又急切。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极罕见的玉髓药材。”

“去哪里能找到?”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不知道。”

方晴攥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您明明说能治……”

她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无助的崩溃。

“您告诉我有方子,转头又说不知道去哪找药材?”

许柚柚沉默不语。

“那我该找谁?”

方晴压着哭腔,不敢大声,怕吵到孩子。

“我连孩子得的是什么怪病都不知道!你给的方子,我听都没听过!”

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病房里瞬间死寂。

话一出口,方晴自己也愣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

她红着眼,直直盯着许柚柚,胸口剧烈起伏。

许柚柚神色未变,依旧平静。

“方子是真的,没有半点虚言。”

“你信,就自己想办法寻药。不信,就当我从没来过。”

“我信!我怎么不信!”

方晴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满心无力。

“可我信有什么用?我根本找不到这种东西!”

“那是你的事。”

许柚柚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方晴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小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砸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孩子覆着银鳞的手臂上。

冰凉的泪水滑落,她抬手,没有去擦。

医院走廊。

燕舟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揣在口袋里,姿态闲散随意。

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景上,阳光浅浅落在他侧脸上,冲淡了眉眼的冷意。

许柚柚走出病房,停在他面前。

“走吧。”

她顿了顿,随口问了句。

“那个人呢?”

“带回燕家了。”

“我家小五呢?”

“陪着那位楚小姐,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许柚柚看他一眼。

“还没聊妥?”

燕舟微微侧头看向她。

“能不能想通、能不能接受,全看她自己。”

他语气淡淡,添了一句。

“人家把我们当妖怪,我们可不能把人当傻子糊弄。”

许柚柚没有接话,安静看了他两秒。

“燕舟,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随意了。”

燕舟不否认,也不解释,直起身站直。

“走吧,司机还在等着。”

许柚柚脚步没动。

“之前那人,是你一直在找的?”

“算不上。”燕舟淡淡道,“只是条漏网的小尾巴而已。”

许柚柚微微皱眉,没再多追问。

抬步往前走去,燕舟紧随其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

走了几步,燕舟忽然开口。

“对了,你刚才那个方子,有点忽悠人。”

许柚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

“我没乱说。”

她语气认真。

“以前我阿公是宫里的御医,真治过一模一样的症状,我就在旁边看着,方子绝对没错。”

燕舟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真的!”许柚柚又补了一句。

燕沉默良久,轻声问。

“那当年的药引,是怎么寻来的?”

许柚柚刚绷紧的眉头一松,随即又皱起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会儿她年纪太小,只记得方子,不记得寻药的过程。

燕舟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在悠长的走廊里,阳光透过一格格窗户洒落。

两道影子落在地面,一左一右,轻轻相贴,几乎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