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夜无眠。
回到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套房,她洗了很久的澡,试图冲掉从“启明文化”带回来的、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却无法驱散心底深处泛起的寒意和空洞。杜启明瘫软在地的绝望眼神,刘明远磕头如捣蒜的卑微哭嚎,以及陈默平静宣判时那不容置疑的冷酷……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她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陈默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将她的过去碾得粉碎,也斩断了她与“正常人”生活的最后一丝脆弱联系。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将彻底与这个男人绑定,按照他设定的规则运转。她应该感到解脱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更深的茫然。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的精神消耗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却又被光怪陆离的梦境惊醒。梦境里,杜启明和刘明远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怪物,在泥沼中挣扎哀嚎,而陈默站在高处,冷漠地俯视着一切。她想逃,双脚却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早晨八点,加密手机准时响起。是苏瑾。
林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苏助理。”
“林女士,早。”苏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干练,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会议从未发生。“陈先生吩咐,今天上午十点,请您到‘启明文化’会议室。有新的工作安排。”
新的工作安排?在“启明文化”的会议室?林薇的心微微一沉。陈默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杜启明和刘明远的下场已经注定,现在,轮到他来“接收”和“整顿”这家刚刚易主的公司了。而她,将被安排进怎样的角色?
“我明白了。需要准备什么吗?”林薇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带上您之前整理的、关于‘启明文化’核心业务、主要客户及供应商的资料。另外,”苏瑾顿了顿,补充道,“着装,请正式、专业一些。今天会见到公司的其他管理层和一些关键员工。”
“好。”林薇简短地应下。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没有退缩的余地。洗漱,化妆,换上苏瑾之前为她准备的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配上简洁的珍珠耳钉和腕表。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稍显苍白,但眼神冷静,姿态从容,俨然一副干练高级白领的模样。她需要这副铠甲。
九点四十分,沈岩准时出现在门外。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对林薇略一颔首,便侧身让她先行。车子再次驶向“启明文化”所在的大楼。一路上,林薇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情复杂。几天前,她离开这里时,还是个背负污名、前途未卜的弃子。今天,她却要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重新踏入这扇门。
车子停在大楼门口。林薇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挺直脊背,拎着公文包,在沈岩无声的护卫下,走进大堂。
和昨天下午来时不同,今天的大堂里,气氛明显不同。前台的两个女孩看到林薇和沈岩,立刻站了起来,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探究。她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大堂里其他匆匆走过的员工,也纷纷投来或惊讶、或疑惑、或敬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是林薇……”
“她怎么又来了?还跟陈总的人一起……”
“听说了吗?杜总被开除了!就昨天下午的事!”
“何止杜总,刘明远好像也完了……”
“陈默……就是那个默然资本的陈默?他成了新老板?”
“天啊,这也太突然了……”
“林薇现在是什么身份?她跟新老板……”
林薇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步伐稳定地走向专属电梯。沈岩刷卡,电梯门开,两人进入。数字跳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电梯到达“启明文化”所在楼层。门开,眼前的景象让林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原本开放、忙碌的办公区,此刻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和压抑。大部分员工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但很少有人真正在工作。他们或假装忙碌地盯着电脑屏幕,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总经理办公室和会议室的方向,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快速交谈着,脸上写满了不安、猜测和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杜启明和刘明远同时“消失”,新老板以雷霆手段入主,高层大地震,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的职位是否还保得住,未来又会如何。每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
当林薇在沈岩的陪同下,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面的会议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嫉妒、畏惧、讨好,以及深深的不解。昨天她来的时候,虽然也引起了骚动,但那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各种小道消息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在公司里传播开来——杜启明和刘明远完了,新老板是那个背景神秘、手段强硬的陈默,而林薇,这个昨天还狼狈离开的前助理,今天却和新老板的人一起,堂而皇之地回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是以某种重要的身份。
几个以前和林薇关系尚可,或者至少没有落井下石的同事,看着她,眼神躲闪,欲言又止。而那些曾经跟着杜启明或刘明远,对她冷嘲热讽、甚至在她被“开除”时幸灾乐祸的人,此刻则脸色发白,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有的甚至悄悄低下了头,生怕被她注意到。
林薇面无表情地走过,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而不见。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重量,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现在的她,不是回来缅怀过去,也不是来寻求认同的。她是来工作的,按照陈默的指令。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与她无关。
走到会议室门口,沈岩替她推开门。林薇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会议桌旁,除了主位空着,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林薇扫了一眼,都是“启明文化”的中高层管理人员:财务总监、市场部经理、业务部副总监、行政主管、人事经理……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色凝重,或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或不安地交换着眼色,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压抑,落针可闻。
当林薇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讶、疑惑、探究、不解……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脸上闪过。显然,他们也没想到,林薇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的姿态。
林薇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看到苏瑾已经坐在了主位左侧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主位自然是留给陈默的。而在苏瑾旁边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瑾抬头看到她,对她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指向那个空位。
林薇会意,拎着公文包,步伐平稳地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紧挨着苏瑾,正对着会议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她的落座,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几不可闻的骚动。几个管理层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困惑和不安更浓了。林薇,一个被开除的前助理,不仅回来了,还坐在了新老板心腹的旁边,看起来地位不低。这意味着什么?新老板对她极为信任和重用?还是仅仅因为她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无论哪种,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林薇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沉静,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泰然处之。她知道,从她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以前的林薇了。她是陈默带来的“新秩序”的一部分,无论她愿不愿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发出的低低嗡鸣,和偶尔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步伐沉稳,神情淡漠。他没有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人,径直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在他进来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就连林薇,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陈默落座,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所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但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移开了视线。
“都到齐了。”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长话短说。从今天起,我,陈默,是‘启明文化’唯一的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给在座的人几秒钟消化这个早已不是秘密的“新闻”,然后继续道:“杜启明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刘明远,涉嫌严重违规及违法行为,已被开除,并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公司目前由我全权接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陈默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宣布杜启明和刘明远的“下场”,在座的管理层们还是心头巨震,脸色更加苍白。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人事变动,更是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新老板如此雷厉风行,一来就清算了前老板和核心高管,接下来的动作,恐怕不会小。
“在座各位,暂时保留原有职位。”陈默的下一句话,让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的话,又让他们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但公司接下来的发展方向、管理模式、以及人员结构,会进行调整。具体调整方案,苏瑾助理会在一周内,与各位逐一沟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陈默左手边的苏瑾。这个看起来年轻干练、神情冷淡的女人,显然将是新老板的代言人和执行者。而坐在苏瑾旁边的林薇……她的角色又是什么?
陈默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林薇身上。
“这位,是林薇女士。”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从现在起,她将担任我的特别顾问,主要负责公司东南亚及东亚艺术品市场的业务梳理、风险评估,以及后续的战略调整。她拥有直接向我汇报的权限,苏瑾助理会协助她的工作。在相关业务领域,她的意见,代表我的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聚焦在林薇身上。特别顾问?直接向新老板汇报?意见代表老板的意见?这哪里是一个“顾问”的头衔?这分明是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一个被开除的前助理,一夜之间,就成了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的、新老板的绝对心腹?
几个高管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人眼中闪过不甘,有人则是深深的忌惮和忧虑。他们看向林薇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嫉妒,有畏惧,有不解,也有试图重新评估和讨好的算计。
林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也没想到,陈默会给她这样一个身份和权限。这不仅仅是将她放在了风口浪尖,更是将她直接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或者说,审视之下。从今以后,她在这个公司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解读,甚至敌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迎着那些或震惊、或审视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姿态不卑不亢,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陈默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在座的管理层。
“过去的事情,到此为止。”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看重的是能力和未来。只要各位恪尽职守,配合公司接下来的调整,过去在杜启明和刘明远手下的种种,我可以不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但,如果有人阳奉阴违,或者还抱着过去的那些心思,搞小动作……”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在座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明白了吗?”陈默问。
“明白了,陈总!”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散会。”陈默言简意赅。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快速收拾东西,低着头,鱼贯走出会议室,没人敢多看一眼主位上的陈默,也没人敢和坐在他左手边的林薇、苏瑾有任何眼神交流。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苏瑾和林薇三人。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开口道:“‘启明文化’过去的业务,尤其是杜启明和刘明远经手的部分,问题很多。你的第一个任务,是配合苏瑾,在一周内,完成对公司所有在营项目、历史合同、财务账目及供应商渠道的全面清查和风险评估。重点,放在东南亚和艺术品相关的业务线上。我要知道,哪些是可以保留的,哪些是必须切割的,哪些,是需要‘特殊处理’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特殊处理”四个字,却让林薇心头一凛。她明白陈默的意思。杜启明和刘明远留下的烂摊子,不仅仅是账目不清、业务混乱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到更深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陈默要的,是一个彻底干净的、可以为他所用的“启明文化”,而不是一个藏着定时炸弹的烂摊子。
“是,陈先生。我会尽快梳理清楚。”林薇点头应下。这项工作,与她之前整理资料的方向一致,只是范围和深度都大大增加了。她知道,这是陈默给她的第一道考题,也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苏瑾会给你开放相应的权限,并协调公司各部门配合你。”陈默补充道,然后看向苏瑾,“你协助她,遇到任何阻力,或者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处理,不必请示。”
“是,陈先生。”苏瑾点头,记录下指令。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准备离开。
“陈先生。”林薇忽然开口。
陈默脚步微顿,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问出了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杜启明和刘明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在评估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几秒钟后,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杜启明签了协议,正在‘配合’交接,处理资产。处理完之后,他会离开申城。至于刘明远,”陈默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选择了第一条路。现在,应该已经在去自首的路上了。”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自首。刘明远果然选择了那条路。虽然这意味着漫长的牢狱之灾,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也隔绝了杜启明背后那些人的威胁。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了。而杜启明,失去一切,被驱逐出他经营多年的地盘,等待他的,恐怕也绝不会是什么安稳的晚年。
陈默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兑现了他的“了结”。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默问。
林薇摇了摇头:“没有了。谢谢陈先生。”
陈默不再多说,转身,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苏瑾收起平板电脑,看向林薇,语气公事公办:“林顾问,我们开始吧。我先带您去您的临时办公室,并把相关权限和资料给您。今天下午,我们需要约谈财务总监和市场部经理,先从账目和核心项目入手。”
“好的,苏助理。”林薇也迅速进入状态,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跟着苏瑾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无声,但林薇知道,此刻的“启明文化”内部,恐怕早已暗流汹涌,人心惶惶。杜启明和刘明远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陈默的入主,和她这个“特别顾问”的空降,将在这家公司内部,引发一连串更深、更剧烈的连锁反应。
而她,已经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