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句“有些账,今天,可以算清楚了”,像一颗冰锥,砸进了会议室死寂的空气里。杜启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陈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旧的风箱。他精心维持了半生的儒商面具,在这绝对的权力碾压和突如其来的绝境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刘明远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得老大,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桌面,不敢看陈默,也不敢看林薇。

林薇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痛感让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依旧微微垂着眼,但眼角的余光,将杜启明和刘明远崩溃前兆的丑态尽收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观察。她在等待,等待陈默下一步的动作。她知道,他既然把她带到这里,让她亲眼目睹,就绝不会只是宣布收购这么简单。

陈默似乎很欣赏眼前两人濒临崩溃的模样。他并不着急,将那支未点燃的雪茄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刘明远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刘明远几乎要蜷缩起来。

“刘明远,”陈默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人心上,“你欠海外那帮人的钱,我替你还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刘明远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陈默,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卑微的希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气音。

“钱,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替你还的。”陈默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分”,只有冰冷的陈述,“但情分,只能用一次。”

刘明远眼中的那点希冀,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他听懂了陈默的潜台词:钱,是看在林薇的面子上(或者说,是看在“了结麻烦”的必要性上)还的。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更不代表他刘明远没事了。

“你挪用‘启明文化’的公款,假借艺术品投资、项目周转等名义,中饱私囊,累计金额,经初步核算,不算你海外赌博欠下的那些,仅公司账目上可查的,就有一千三百七十六万。”陈默的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但每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刘明远和杜启明心上。“这些钱,有些变成了你赌桌的筹码,有些填了你其他生意的窟窿,还有些,变成了你送出去讨好某些人的‘礼物’。”

陈默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转向了面如死灰的杜启明。

杜启明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跳起来,他急声道:“陈总!陈总明鉴!刘明远挪用公款,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他蒙蔽了啊!我完全不知情!是他,都是他一手操作的!他伪造合同,虚报价格,欺上瞒下!我,我被他骗得好苦啊!” 他语无伦次,急于撇清关系,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刘明远。

刘明远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着杜启明,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他嘶声道:“杜启明!你放屁!那些事……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你默许的?!哪一笔钱的去向你没签字?!现在出事了,你就全推到我头上?!当初要不是你暗示我,让我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打点’,去‘疏通’,我能陷得这么深?!那批东南亚的‘货’,明明是你……”

“你住口!”杜启明厉声打断他,脸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刘明远!你自己做的脏事烂事,还想拖我下水?!陈总,陈总您千万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条疯狗,临死乱咬人!”

“够了。”陈默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人瞬间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看都没看气急败坏的杜启明,目光依旧落在刘明远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垃圾般的漠然。

“刘明远,你挪用的公款,加上你以公司名义违规担保、最后无法偿还的连带债务,以及你个人名下几处已被抵押、资不抵债的资产,”陈默缓缓道,“总计负债,目前是两千九百余万。海外那笔,我已经替你还了。剩下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划过刘明远惨白的脸,“用你这条命,也填不上零头。”

刘明远浑身一软,如果不是手还死死抓着桌子,几乎要瘫倒在地。两千九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将他彻底压垮。他知道自己捅了窟窿,但没想到有这么大,这么清楚,这么赤裸裸地被摆在了台面上。而他,早已一无所有。

“陈……陈总……”刘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钱,钱我一定还,我一定想办法还……给我点时间,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已没了当年意气风发、夸夸其谈的模样。

陈默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淡淡的厌恶。仿佛在看一只在泥地里打滚、令人作呕的虫子。

“还?”陈默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讽刺,“你拿什么还?你名下所有账户已被冻结,房产车辆均已抵押,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合作伙伴’,在你出事后,有一个接你电话的吗?”

刘明远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绝望的颤抖和呜咽。

陈默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努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杜启明。“杜总。”

杜启明一个激灵,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总,您吩咐。”

“刘明远是你的下属,是你亲自招进来的业务总监,他经手的绝大部分项目,最终签字审批人,是你。”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锋芒,让杜启明不寒而栗,“他挪用公款,违规操作,造成公司数千万损失,甚至牵扯到一些……不太合规的交易。你作为公司法人、总经理,一句‘不知情’,‘被蒙蔽’,说得过去吗?”

杜启明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掏出手帕,胡乱擦着,声音发干发颤:“陈总,我……我承认我有失察之责,管理上存在漏洞,让刘明远这种小人钻了空子……我,我愿意承担领导责任,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扣除年薪,降职,我都可以接受!只求陈总您高抬贵手,看在我为‘启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林薇,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似乎在指望林薇能念在旧日上下级的情分上,帮他说句话。

林薇面无表情地坐着,对杜启明哀求的目光视而不见。旧日情分?在她被当做替罪羊推出去顶罪,在她被刘明远牵连、走投无路的时候,杜启明可曾念过一丝一毫的“情分”?现在,他倒想起“情分”来了。

陈默对杜启明的“表态”不置可否,只是从苏瑾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杜启明面前的桌面上。文件滑过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杜启明浑身一抖。

“这份,是刘明远经手的,与东南亚某艺术品走私团伙的资金往来明细,以及部分实物交易的‘佣金’记录。签字和最终受益人确认,都是你,杜启明。”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需要我提醒你,这些‘佣金’的比例,和最终流向你个人海外账户的金额吗?”

杜启明看着那份文件,像看着一条毒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陈默既然能拿出这个,就说明他手里掌握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在陈默面前,恐怕早已无所遁形。

“还有,”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杜启明,“三年前,‘启明文化’参与竞标市博物馆那批海外回流文物修复项目。你为了中标,授意刘明远,伪造了一份竞争对手的负面材料,并通过某些渠道,匿名举报,导致对方负责人被调查,项目延期,最终由‘启明’低价中标。这件事,你没忘吧?”

杜启明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陈默,仿佛看到了鬼。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刘明远都只是执行者,并不清楚全部内情。陈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批文物,修复过程中,以次充好,偷换部件,真品被你们私下倒卖出去,获利超过两千万。而这些,”陈默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几乎要休克的刘明远,又转回杜启明身上,“都是在你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下进行的。刘明远,只是你推到台前的白手套,和你敛财、处理脏活的狗。”

“不!不是的!陈总,您听我解释……”杜启明彻底慌了,他急急地想要辩解,但陈默抬手,打断了他。

陈默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了林薇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审视。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你在‘启明文化’工作三年,担任杜启明的助理兼项目协调。刘明远经手的很多项目,尤其是涉及东南亚和那批文物的,你应该都经手过部分文件,或者,有所耳闻。”

林薇迎上陈默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是。刘明远经手的部分合同、流水,以及一些项目报销单据,我曾按照杜总的要求,做过初步整理和归档。关于那批文物修复项目,我经手过部分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和初步报价单,也听到过一些……不太合规的传言。但当时杜总说,是正常的商业操作,让我不要多问。” 她陈述着事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自己开脱,语气客观得像在汇报工作。

杜启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绝望、愤怒和被背叛的扭曲。他死死瞪着林薇,眼神像是淬了毒。他没想到,这个他当初可以随意拿捏、关键时刻推出去顶罪的前助理,今天会坐在这里,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对他如此不利的话。

陈默对林薇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杜启明,目光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

“杜启明,你利用公司平台,中饱私囊,操纵招标,倒卖文物,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更不用说,你还涉嫌商业贿赂,伪造文件,偷税漏税……”陈默每说一项,杜启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刘明远是你的狗,替你咬人,替你背锅。而你,”陈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判的语气,“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你只配,待在阴沟里。”

“你不配。”

最后这三个字,陈默说得极轻,却像三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杜启明的尊严和侥幸之上。他不配。不配做人,不配做老板,甚至不配做刘明远那样一条被利用完就丢弃的狗。他只配待在阴沟里,与污泥和蛆虫为伍。

杜启明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像离水的鱼,怎么也喘不上来。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依仗,所有的侥幸,在陈默绝对的力量和赤裸的真相面前,被撕得粉碎。

刘明远也听懂了陈默的话。陈默是在说,他刘明远至少曾经是条有用的“狗”,而杜启明,连狗都不如。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安慰,反而涌起更深的恐惧和绝望。陈默如此轻蔑地评价杜启明,那对他这条“狗”,又会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陈默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彻底崩溃的两人,最后,落在了林薇带来的、此刻放在苏瑾面前的那个黑色公文包上。他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薇带来的资料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陈默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你不配”不是出自他口,“关于那批被倒卖的文物具体流向,关于你们和某些‘特殊渠道’的长期合作记录,以及,一些不太适合公开的谈话录音。”

杜启明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那个公文包,又猛地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刘明远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筛糠般抖得更厉害了。

陈默对苏瑾微微偏了下头。

苏瑾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很快,雪白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清晰的录音文件列表,文件名是日期和一些缩写,看起来像是从某种设备上导出的。

苏瑾移动鼠标,点开了其中标注日期最早的一个文件。

会议室里,响起了略带嘈杂电流声的录音,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刘明远):“……杜总,那边催得紧,说这次的东西是‘硬货’,要这个数(含糊的数字声)……走公司账,还是老办法?”

一个故作深沉的男声(杜启明):“嗯,走‘雅藏’那个通道,合同做干净点。分成比例,按上次说的。记住,账目一定要平,不能留尾巴。”

刘明远:“明白明白,您放心。那……林薇那边?她好像对上次那批缅甸木雕的报关单有点疑问,在问我……”

杜启明(不耐烦地):“她一个助理,懂什么?让她把文件归档就行,别多嘴。你敲打敲打她,不该问的别问。实在不行……以后类似的东西,别经她的手。”

刘明远(谄媚地):“是是是,杜总高明。那丫头是有点轴,不过好糊弄,给点甜头就行……”

录音到这里,被苏瑾暂停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杜启明粗重、绝望的喘息声,和刘明远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林薇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这段录音,是她从刘明远那台旧电脑的隐藏文件夹里恢复出来的,是刘明远为了自保,偷偷录下的他与杜启明的一些“关键”谈话。她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交给了苏瑾。她没想到,陈默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当着杜启明和刘明远的面,直接放出来。

这不仅仅是指证,更是羞辱。是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最阴暗、最龌龊的交易,赤裸裸地撕开。尤其是杜启明那句“她一个助理,懂什么?”“别多嘴。”“实在不行……以后类似的东西,别经她的手。” 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不仅知情,而且是主谋,并且早已将林薇视为可以随意糊弄、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陈默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杜启明,和抖如筛糠的刘明远,最后,落在了林薇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评估的意味。

他在看她的反应。看她面对曾经将她玩弄于股掌、将她推入深渊的仇人,在她面前彻底崩塌、丑态百出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林薇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她迎上陈默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激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她知道,这场戏,还没有结束。陈默把他们聚集在这里,播放录音,揭穿真相,不仅仅是为了羞辱杜启明和刘明远。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果然,陈默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瘫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杜启明,声音平静地宣布:

“杜启明,你被开除了。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启明文化’的总经理,也不再是这里的员工。你名下与公司相关的所有股权、期权,即刻起全部冻结,等待后续清算。至于你涉嫌的违法犯罪行为,”陈默顿了顿,看着杜启明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相关证据,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移交给有关部门。”

“不!你不能!陈默!你……你这是违法的!你没有权力!” 杜启明像是被最后通牒刺激得回光返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陈默,嘶声力竭地吼叫,但声音里充满了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和绝望。

“权力?”陈默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是‘启明文化’唯一的控股股东。我说了算。至于违法,”他目光扫过苏瑾面前摊开的、记录着杜启明累累罪证的文件,“你觉得,是我违法,还是你违法?”

杜启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陈默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抖得不成样子的刘明远。

刘明远接触到陈默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会议桌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陈总!陈总饶命!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作证,我可以指证杜启明!所有的坏事都是他指使我干的!钱大部分也都进了他的口袋!陈总,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给我一次机会,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陈默任由刘明远哭嚎哀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刘明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

“刘明远,你的账,我们单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