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电话的等待音响了四声,苏瑾才接起,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常:“林女士,有什么事?”
林薇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干。刚才积蓄的那点勇气,在听到苏瑾公事公办声音的瞬间,似乎漏掉了一些。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苏助理,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请说。”苏瑾的语气没有变化,似乎无论林薇问什么,她都能用同样的语调应对。
“关于……刘明远,我前夫的一些事。”林薇斟酌着措辞,没有直接提债务,“我听到一些消息,可能不太准确,想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的空白,让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瑾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的回应。以她的专业和效率,如果是完全无关或者无稽之谈的消息,她通常会立刻给出否定或澄清。沉默,往往意味着消息触及了某些真实的部分,她在权衡该如何回答。
“林女士听到了什么消息?”苏瑾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避。
林薇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我听说,刘明远之前在海外欠下的那笔最大的债务,最近被人还清了。消息来源是以前和他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人,听起来像是真的。苏助理,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问得很直接,心跳如擂鼓。她紧紧握着手机,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苏瑾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有五六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措辞却变得异常谨慎:“林女士,您目前的主要任务是配合陈先生的安排,保障自身安全,并为新基金的相关工作做准备。其他与您当前处境无关的、尤其是涉及过往敏感人事的传闻,建议您不必过多关注,以免影响判断和情绪。”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这段话,在林薇听来,几乎等同于默认。苏瑾在提醒她“不必过多关注”,在说“与您当前处境无关”,这恰恰说明,这件事不仅有关,而且可能是“被处理”的一部分,处理的方式,就是让它变得“无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林薇心头。是震惊,是茫然,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力量笼罩的、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无力感。真的……是陈默做的?
“所以,这是真的?”林薇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笔债……真的被还清了?是……是陈先生做的?”
“林女士,”苏瑾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先生的任何安排和举措,都有其通盘考虑。您只需要知道,某些对您可能构成潜在困扰的历史遗留问题,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您不必深究过程,只需专注于当下和未来即可。这对您,对陈先生的计划,都是最好的选择。”
苏瑾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薇的心头。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承认是陈默,但“陈先生的任何安排和举措”、“历史遗留问题得到了妥善处理”,这些话,已经无限接近于肯定的回答。而且,苏瑾的语气明确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问,不要查,接受结果就好。
“可是……为什么?”林薇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苏瑾,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笔债务的数额,她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天文数字。陈默和她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交易。他提供庇护,她提供信息和潜在的“桥梁”作用。这个交易的价值,值得他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吗?仅仅是为了让她“无后顾之忧”?
“林女士,”苏瑾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的平静,“陈先生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作为下属,我们需要做的,是执行和配合,而不是质疑动机。这笔债务的解决,消除了一个明确的外部威胁源,让您能更安全、更稳定地履行顾问的职责,这对于陈先生正在推进的事情,是有利的。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一项必要的投入。您不必有额外负担,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必要的投入。消除威胁源。有利。
这些冰冷的、商业化的词汇,从苏瑾口中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偿还那笔巨债,和购买一件工具、支付一笔服务费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达成最终目的的“必要成本”。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还能问什么?问陈默是不是对她旧情未了?问这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苏瑾已经用最明确、最官方的方式告诉了她答案:这是陈默的安排,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清除障碍,让她能更好地“被使用”。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最终,她只能干涩地说出这三个字。再多的问题,在苏瑾那里,都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她所幻想的那种答案。
“林女士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我会在职责范围内尽力解答。但关于这件事,陈先生没有授权我透露更多细节,也请您理解。如果消息属实,这对您而言是好事,可以减轻不少压力。希望您能调整好心态,专注当下。”苏瑾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林薇的反应。
“我知道了,谢谢。”林薇机械地回答。
“好的。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的例行沟通就到这里。请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或沈岩。”苏瑾公式化地结束了通话。
加密手机里传来忙音。林薇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弹。
苏瑾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剥离。她之前那些混乱的猜测,那些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在苏瑾冷静到残酷的“解释”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自作多情。
是啊,陈默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做没有回报的投资?他帮她,是为了利用她。他替刘明远还债,是为了让她这个“工具”更顺手,更少麻烦,更能“专注”地为他所用。这是一笔再清楚不过的交易。他支付了“对价”(庇护、解决债务),她需要付出“对等”甚至“超额”的回报(信息、协助、以及扮演好“陈默女伴”和“特聘顾问”的角色)。那套红宝石首饰,那张黑卡,都是这“对价”的一部分,是包装,是预付的报酬,也是将她牢牢绑定的绳索。
她想起陈默在咖啡馆里,听她哭诉时的平静表情;想起他安排“云顶”餐厅的相遇,让她“偶遇”商界大佬;想起他在慈善酒会上掷出三百万,为她拍下首饰,当众确认她的身份;想起他递给她那张冰冷的黑卡,用她的生日做密码;想起他让她参与视频会议,介绍她是“顾问”…… 这一切的一切,现在回头看,都像是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中的一步步落子。他冷静地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可能带来的回报,然后,用他的方式,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将她放置在他需要的位置上。
而她还曾可笑地,在某个瞬间,因为他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因为他看似不经意的维护,而心生波澜。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棋手在审视一枚有用的棋子时,或许有那么一丝满意,或许只是习惯性的表情,又或许,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她竟然,差点就当了真。
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沉重的、冰冷的认知。她所身处的位置,比她想象的更加身不由己,更加……被明码标价。她以为她是在利用陈默的力量摆脱困境,却不知自己早已被这股力量裹挟,成了棋盘上任人摆布的一枚棋子。而棋手,甚至不屑于向她解释棋局的走向,只是告诉她,走好这一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那部旧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依旧是张芸的名字。
林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缓慢地拿起来,接通。她没有说话。
“薇薇?薇薇你在听吗?”张芸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和掩饰不住的好奇,“刚才姐跟你说的那事儿,你问了吗?是不是……是不是陈总那边……?”
看来,张芸一直没放下这个猜测,而且迫不及待想要确认。
“芸姐,”林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这件事,我不清楚。陈先生工作上的事情,我从不过问。至于刘明远,他的事,早就与我无关了。以后,也请你不要再跟我提他了。”
她的语气冷淡而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苏瑾已经暗示得那么清楚,这是“被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是让她“专注当下”的前提,那么,从她口中,就不能再流露出对这件事的任何关注,更不能将陈默的名字与之联系起来。她必须切割,必须表现得毫不在意,必须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相信,刘明远的一切,已经彻底成为过去。
电话那头的张芸显然被林薇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撇清弄得一愣,但她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从林薇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意味。她不再追问,反而顺着林薇的话说:“哎呀,对对对,你看我这张嘴!是我多事了!刘明远那个混蛋,早就该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跟着陈总,前程似锦,过去那些糟心事儿,忘了好,忘了最好!姐不提了,以后再也不提了!”
张芸的语气带着夸张的讨好和保证,但林薇能听出她话里的兴奋。她越是撇清,张芸恐怕就越认定是陈默出的手,也就越觉得她林薇“前途无量”,值得巴结。
“嗯,芸姐,我还有事,先挂了。”林薇不想再多说,直接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依旧的城市。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可她却只觉得那光芒刺眼而冰冷。
后知后觉。这个词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打着她的神经。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默介入的深度和力度,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自己在这场交易中的真实位置,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些“好意”和“维护”背后冰冷的算计。
不,或许不完全是算计。对陈默而言,这甚至算不上算计,只是基于利益最大化的、最有效率的安排。他评估了她的价值,评估了清除障碍的成本,然后做出了决定。就像他决定投资某个项目,决定收购某家公司一样。而她,就是那个被评估、被投资、被“清理”周边环境的“项目”。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在为陈默是否“在意”她而纠结,为那个微笑而心悸,为那套珠宝而不安。现在想来,多么可笑。他在意的,或许只是她这个“项目”能否顺利运行,能否带来预期的回报。微笑,可能是对“项目”进展顺利的满意;珠宝,是必要的“运营成本”和“形象包装”;解决债务,是消除“项目风险”。
一切都清晰了,也一切……都更加冰冷了。
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茫然和自我嘲讽过去之后,林薇心里涌起的,除了冰冷,还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了那笔如影随形的债务威胁,大概率已经解除。知道了陈默为了“使用”她,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知道了自己在这场交易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心态。
不再有幻想,不再有猜测。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未来道路。
她走回客厅,拿起苏瑾送来的、装着那套鸽血红宝石首饰的丝绒盒子。盒子依旧冰凉。她打开盒子,璀璨夺目的宝石在室内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也昂贵得令人窒息。这不再是让她不安的“片酬”,而是清晰的“价码”的一部分。是陈默支付的成本,也是她需要“对得起”这份成本的提醒。
她又拿出钱包,抽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冰冷的金属卡片,边缘锐利。这是她的“身份标识”,是她的“活动经费”,也是将她与陈默的世界更紧密捆绑的锁链。
债务的消失,并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的解脱和轻松,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上无形的枷锁。陈默用他的方式,替她卸下了过去的重担,却又给她套上了新的、更加精致的镣铐。这镣铐由金钱、庇护、虚假的身份和明确的责任构成,华丽,却无法挣脱。
后知后觉。但终究,是觉了。
她将首饰盒盖上,重新锁进保险柜。将黑卡放回钱包夹层。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打开了那份尚未完成的、关于东南亚艺术品市场风险评估的补充笔记。
既然“对价”已经支付,那么,她这个“被投资”的项目,也该拿出相应的“产出”了。苏瑾说,要“专注当下”。那么,做好这份“顾问”的工作,就是她此刻唯一能专注的事情。
至于心底那点被彻底浇灭的、可笑的悸动,以及那沉甸甸的、冰冷的认知,就让它埋在最深处吧。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游戏规则,也看清了棋手和棋子。那么,在棋局结束之前,她至少要努力,不做一枚任人摆布、随时可弃的棋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片璀璨星河。套房内,只余下书桌前,林薇敲击键盘的、规律的哒哒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