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躲不开,是没想到。

一个苏联专家,在石景山的会议室里,打监委干部的耳光,这事儿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钟万成也懵了。他张着嘴,看着陈岩石脸上那个红印子,又看了看弗拉基米尔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散了架。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骂出了一句脏话,“弗拉基米尔,你个老毛子,你——你他妈的——”

弗拉基米尔听到“老毛子”三个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翻了个个儿,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

“老子告诉你,即使是现在的苏联书记,他也不敢给我拍桌子!我是他的长辈!苏联冶金工业,我的话,就是标准!你这种蛮干,没有半点科学依据的理论派,就是搅屎棍!”

钟万成的头发乱了。他早上出门时梳得一丝不苟,现在几缕头发垂下来,搭在额头上,配上那张铁青的脸,看着跟刚跟人打过架似的。

他遇到过硬茬子,但没遇到过不按套路出牌的。他是监委出来的,搞的是政治,不是技术。

弗拉基米尔不跟你讲政治,跟你讲技术;不跟你讲路线,跟你讲数据。

你说产量要翻番,他说设备受不了;你说技术人员要下放,他说研发不能停。

你拍桌子,他骂人;你让人请他出去,他扇你秘书耳光。这仗没法打。

钟万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硬气压下去,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要投诉,我要到援建团告你!我——”

弗拉基米尔气消了。他这人就这样,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完了,爽了,就没事了。

他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好啊,好嘛。”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跟刚才骂人时完全两个样,平淡得跟聊天气似的,“来华总负责那特么的是我叔叔。你去吧,我等着你把我搞走。去去去。”

钟万成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在脑子里把弗拉基米尔说的话过了一遍——来华总负责人是他叔叔。

这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弗拉基米尔敢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敢扇他秘书耳光,不是因为他脾气大,是因为他有底气。他的底气不在石景山,不在中国,在莫斯科。

钟万成把桌上翻倒的茶杯扶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铁青着脸丢下一句话:“会议结束。弗拉基米尔同志,你要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又快又急。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钟振国站在门口。

这孩子六岁,穿着一件蓝色小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仰着脸看着钟万成。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会议室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虽然听不太懂,但知道爸爸在里面跟人吵架了。

钟万成低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差了。他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子,在自己儿子面前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比在会议上丢脸更让他受不了。

“爸爸,你怎么了?”钟振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害怕。

钟万成没回答。他弯腰,一把抓住钟振国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然后——一巴掌甩过去。

“啪!”

比刚才扇陈岩石那下还响。

钟振国被打蒙了。他捂着脸,眼眶红了,嘴一瘪,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但他没敢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哭哭哭!”钟万成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叫你别来,来干嘛?”

他拽着钟振国的胳膊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钟振国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小短腿倒腾不过来,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陈岩石跟在后面,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看不出什么的模样。他看了钟振国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的人还坐着,谁也没动。

关端长最先回过神来。他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他看了安朝军一眼,安朝军正在擦桌上洒出来的茶水,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安,我先回去了。部里还有事。”关端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来时松快了不少。

安朝军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关端长带着谢仁顺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里,四下没人,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痛快。”他说了一个字。

谢仁顺跟在后头,嘴角带着笑,但没接话。他知道关端长的脾气,这人嘴上痛快了,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多得多。

关端长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说,这事是不是闹大了?”

谢仁顺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处长,这事闹大了才好。闹不大,上面不知道。上面不知道,问题就解决不了。”

关端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往外走。

安朝军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

他走在走廊里,脑子里在翻腾。弗拉基米尔今天这一出,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安排。谁安排的?刘国清。刘国清人在闽省,手伸得够长的。

但他不觉得这是坏事。钟万成来了之后,石景山的技术路线就开始偏。不是偏左偏右的偏,是偏技术的偏。研发中心是石景山的命根子,你把命根子砍了,石景山还能叫石景山吗?

他走到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给我接闽省军区。”

石景山这场骂战,传到上面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手,版本都不一样了。有人说弗拉基米尔打了陈岩石,有人说钟万成打了儿子,有人说两个都打了,还有人说弗拉基米尔差点把钟万成从窗户扔出去。

但不管哪个版本,核心事实是一致的——石景山的代理厂长和总工程师在会议上公开决裂,技术路线之争升级成了人身攻击。

上位正在院里打着他自己发明的那套养生拳。

动作很慢,一招一式,不急不躁。

几位负责生产当年的高级领导站在廊檐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有人端着茶杯,有人两手背在身后,在廊檐下来回踱步。

上位收了势,拿起搭在石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他看了廊檐下那几位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向站在旁边的卫士长银梁。

“银梁,外头那几位在吵什么?”

银梁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援华代表团的弗拉基米尔·拉布拉多同志,还有监察小组的k同志,关于石景山前天开的一个会议,总工程师和代理厂长之间关于技术路线的争论。双方在会上发生了肢体冲突,现在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了这里。”

上位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他把毛巾搭回石栏杆上,背着手走了两步,停下来。“石景山好好的,怎么回事?”他看了银梁一眼,“银梁,我记得石景山的书记是刘麻袋吧?”

银梁笑了笑。他跟了上位那么多年,知道上位对刘国清的印象不差,不是因为刘国清本人,是因为刘国清的儿子。

“是啊,就是那个刘正中的父亲,把一八〇师带出来的那位副师长。不过他目前在南方养病,还没回来。会议是钟厂长主持的,说是要更改技术路线,被苏联专家否了,在会议室里大打出手。”

上位听到“刘正中”三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刘正中,哦,我知道他嘛,小机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