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治没说话。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裴延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笑得更欢了,笑完后又叹了口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裴延主动提起了方才的事。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不幸中的万幸。你家那位今儿个来了。”

谢惟治抬眼看他:“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我母亲故意选了今天对时妙发难,将她身边几个心腹全扣了,就为了防着她们来给我通风报信。是你家那位,瞧准了空隙来找的我,否则......今日只怕不堪设想。”

闻言,谢惟治嘴角微挑。

一脸的得意。

“我准备分府别住了。”裴延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语气里满是笃定:“文书已经在办了,最快五月就能办妥。”

谢惟治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依你母亲如今这样子,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了解裴延,这人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真的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若路知微遇上这种事儿,他早就把这座府给拆了,压根不会等到五月。

裴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不说我了,赶紧去把你的人接走吧,别搁我这儿了。今天乱成这样,我也顾不上招待她。”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两个女使进来,吩咐了几句。

“你们去后院,找一位姑娘,”他细细思索,比划了一下,“脸小小的,五官清秀,鼻尖有一颗小痣,别找错了。”

这句话落下,里间的门帘动忽然被人动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谢惟治察觉到了。

他看向裴延。

“谁鼻尖有痣?”

裴延回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方才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还能有谁?你那心肝疙瘩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

谢惟治的脸色沉了下去,周身的阴戾气息顿时翻涌。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路知微身体的人。

她整张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右眼的眼角处有一小点朱砂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在床榻上时,他也喜欢吻她这里。

她就连身上也没有痣。

洁白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裴延说的那个人,不是她。

看着他的模样,裴延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你怎么了?难道我见到的那个,不是你那个心肝儿?”

“你见过她?她的眼睛好看吗?”谢惟治继续问他,万一是裴延记错了也有可能。

裴延皱眉:“眼睛?就普通的一双眼睛啊。”

路知微天生一双又黑又大的小鹿眼,灵动又无辜,没人见过她后不记得她的眼睛。

“她们几个人来的?”

“两个呀。”

可以了。

谢惟治气笑了,他死死咬牙,面目阴狠。

她今日根本就没有进裴府!

路知微,你真是了不得了!

谢惟治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让人去正门,那里等了两个女子,把她们全都带过来。”

裴延赶紧挥手,让那两个女使去办。

接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裴延的肩膀,落在里间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上。

裴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谢惟治:“你冷静点,里面是我夫人。”

“请你夫人出来。”他说,“我有事问她。”

裴延犹豫了一下。

谢惟治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生怕吓到崔时妙,刚想开口推拒,崔时妙却已经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见过谢大人。妾身是认识知微姑娘的,若见过,一定有印象。可今日,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

“今日弟妹身边,可曾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

他不觉得路知微只是为了好玩才特意问他要了裴家的帖子,要了帖子,却只让盛氏和惊蛰赴宴。

还要惊蛰顶替她的名字暴露在裴延面前。

这只小狐狸,心里一定又装着什么鬼主意。

崔时妙摇头。

“没有。一切如常。”

她答应替知微保密的,不能说。

他的目光落在崔时妙脸上,像两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弟妹确定?”

“确定。”

“好。”

谢惟治又逼近一步,气势凌人:“既然弟妹如此笃定,那就拿裴延发个誓,我便信了。”

崔时妙猛地抬眸,眼中闪过的一抹慌张被谢惟治精准捕捉。

“发......发誓?”

一旁的裴延站出来,将崔时妙护在身后:“子陵,我夫人刚受了惊吓,你别......”

“我只是要她发个誓。她若说的是实话,怕什么?”谢惟治凌厉的眼神扫射过去,咄咄逼人。

他再次看向崔时妙:“你发誓。如果你方才所言有一字为假,裴延三年之内,被褫夺官身,不得好死。”

裴延:“......”

随后,他一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是拿我发誓,夫人你就依他发一个吧,这家伙疯了。”

崔时妙脸色发白,手在袖中紧攥,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就连裴延都不自信了,他张了张嘴:“娘子,你......你该不会真的......”

“老婆子方才听了两句,谢大人要找的,是不是一个眼睛很好看的丫头?”

花婆子从门外走来,她是崔时妙的乳母,一起陪嫁来的。

谢惟治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劈过来,花婆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说什么?”

谢惟治盯着她看,声音发紧。

崔时妙想要制止花婆子,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今日替少夫人撑船去湖中心捞纸鸢的那个丫头呀。”

“她说她是樊楼来府上送菜的,可咱府上和樊楼一直有生意往来,送菜的婆子小厮老奴没有不认识的。她不是樊楼的。”

裴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了看花婆子,又看了看崔时妙:“什么送菜的丫头?什么撑船?”

“老奴也不知那个丫头是谁,”

花婆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其实算起来,应该是她救了少夫人。”

“船翻之前,她就让少夫人抱紧了船桨,还用力将夫人甩出了暗流区。否则,少夫人从不会水,又在暗流里,根本坚持不到公子您来救。”

“可直到最后,老奴都没有看见她浮上来。”她顿了一下,叹息道:“估计是被卷进了暗流,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