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眼疾手快,一下抓住了崔氏的胳膊,将她带了回来:“握紧,别怕。”

湖边的水榭里发出一道道惊呼——

“天呐!”

“怎么回事?这船看着像是要沉了!”

“听说这凤礼湖底下有暗流,竟然是真的吗?”

“暗流?!”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嚓’声。

水从船底的缝隙里渗了上来。

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是两线、三线......

水从船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船底,浸湿了二人的裙角。

崔时妙的嘴唇白了。

可她没有叫,没有哭,也没有喊救命。

她坐在那里,两手死死地攥着船舷,嘴唇被咬破了,血丝从齿间渗出来,她也没有松口。

“少夫人,这湖的暗流,是通向外面的护城河吗?”

路知微的语气平静无波。

崔时妙扭头看她,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

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她问这个做什么?

“通。”

她点头:“凤礼湖的暗流,直通城外。”

“那就好。”

知微嘴角一弯,她蹲下身,和崔时妙面对面,目光平视:“等会儿我数三、二、一。”

“数到三的时候,你就开始大口吸气,能吸多少吸多少。数到一时,就立刻屏住气,我会借着船桨的力将你甩离暗流区。”

崔氏看着她,嘴唇微张。

“落水之后,千万不要自乱阵脚。脚不要在水里乱蹬,越蹬沉的越快。尽量把身体放空,像睡觉一样,抱紧船桨,水会把你托起来的。最重要的是——”

知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崔时妙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得救以后,不要管我的死活,就当没有我这个人。”

“你说什么?”崔氏目光震惊,“你——不行,我怎么能......”

“没有时间了。”

知微打断了她:“少夫人,我只有一个请求。”

水已经漫过了她们的脚踝,船身被水底的暗流搅动地在剧烈地晃动。

崔时妙问:“什么?”

“就请您不要将我的身份告诉小裴大人,更不要告诉谢大公子。另外——”

她看了水榭那边一眼:“请夫人暗地派一辆马车,送盛明安和惊蛰去中州城外的九里庙。”

直到此刻,崔时妙才知道路知微究竟想做什么。

她要离开谢惟治,离开肃州王府,离开中州城。

可为此,她竟然不惜死?!

水位已经漫过了小腿。

船身猛地一歪,底部的裂痕越来越大!

“三。”

知微开始数数。

崔时妙深吸了一口气。

“二。”

知微扔了竹篙,抓起一只船桨,崔时妙牢牢抱住

“一!”

她猛地一跺脚,船只立即四分五裂。她死死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船桨连带着崔时妙一起拎了起来!

接着脚下最后一块可以着力的木板,奋力将人给甩了出去!

下一秒,船猛地一翻,木板碎裂的声音沉闷而巨大,二人全部落水,湖水灌进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一片混沌的墨绿色地在她们的眼前疯狂旋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水榭上当即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位姑娘哭了出来,大声喊着让小厮跳水救人!

几名小厮刚要动作,就被裴大娘子身边的几个心腹嬷嬷冲过去按压在地上。

她咽了几口唾沫,缓了缓心绪,强装镇定:“救人?救什么人!这湖里平平安安的,哪有什么人落水?哪有?!”

忽然,水面裂开了。

崔时妙的头露出了水面,她听了知微的话,抱着船桨浮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吐水。

等了一会儿,湖面上除了崔氏之外,再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盛明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一下冲了出去,快到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一把攥住了裴大娘子的衣领。

“去救人!湖里还有一个人!”

这是盛明安生平以来第一次失态怒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像是被逼到绝路,豁出去了的疯狂:“救人!让会水的小厮下去救人!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水底下有暗流!你杀人!你是在杀人!”

她的指甲划破了裴大娘子的脖子,划出了几道血印子。

“来人!把......把这疯婆子拖下去!”

两个婆子快步赶来死死钳住她胳膊把她往后拖。盛明安奋力挣扎:“放开我!你们不去救人,我去救!”

突然,一道落水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湖面——

是谁?

两个小厮从后面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二公子!二公子!”

“延儿?!”

裴大娘子脸色一下惨白,她猛地扑向栏杆:“我的延儿!快!救人!救二公子!都下去!谁不下去我要谁的命!”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厮‘扑通’‘扑通’地跳进了水里,水花四溅,湖面上乱成了一锅粥。

裴大娘子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抖如筛糠。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他竟然......竟然为了崔时妙这个贱人去跳湖!

裴延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岸上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刀切断了。

他带着崔时妙游到岸边,抱着她,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上岸:“去找大夫!去医官署请御医!”

崔时妙闭着眼睛,嘴唇青紫,浑身湿透,像一朵随时会碎掉的花。

只有那微弱的呼吸才能证明她还活着浅到几乎看不见她胸口的起伏,可她在呼吸,她还活着。

“儿子!我的儿啊——延儿——”

裴大娘子冲了过来,她头上的赤金满冠歪了,脸上的脂粉也被泪水冲花了

“快,快让娘看看,看看有没有受伤,心疼死娘了......”

她伸手要去摸裴延的脸:“你这孩子!一个对你没有半分助力的女人而已,死就死了......”

裴延偏头,躲开了。

裴大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裴延,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竟然在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裴延双目通红,他盯着裴大娘子,声音嘶哑狠绝。

“如果时妙今日有半点损伤,我会即刻写下文书,告知天下人,与你断绝母子关系,从此陌路。”

“你——”

裴大娘子的身体猛地一晃,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抓裴延的衣袖,可却抓了个空。

说完,裴延再也看没看她一眼,抱着崔时妙快步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