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演来得很快,进门先恭敬地行了礼,唤了声‘父王’,便垂手站在一旁,等着王爷开口。

他的眉眼像小杨氏,温润沉静,少了些谢惟治那种凌厉的锋芒,多了一些少年人该有的干净腼腆。

谢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端着父亲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寒暄了几句,问了伤势、功课、近日读了什么书。

谢惟演皆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挑不出毛病。

“你也不小了。身边伺候的人里,有没有哪个看着顺眼的?”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太听懂。

看着他这懵懂的样子,谢羡真是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

“本王的意思是,”

谢羡本就是丘八出身,军营里头荤话脏话什么的都是说惯了的,索性把话说得直白些:“你屋里那些伺候的丫鬟,有没有哪个你喜欢的?若是有,干脆就收进房里,不必拘着。”

“等你有了通房,就不能再住在瑞雪院了,该自个儿开院管事了。若是没有看得顺眼的,就叫你母亲挑两个懂事听话的,放在你院子里伺候。”

谢惟演的脸‘腾’地红了,唇翕动了好几下:“我,我不......父,父王......”

王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不好意思。你是王府公子,日后要撑起一房的人,这些事早知道没坏处。省得将来娶了正妻,什么都不会,那才叫丢人。”

周全也在一旁笑着附和:“王爷说的是。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正经道理。”

谢惟演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羡又等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二儿子实在扭捏,一股子文臣的酸劲儿,于是一摆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本王看你也没什么心里喜欢的人。回头还是让你母亲去......”

“父王!”谢惟演急道:“儿子,儿子有一个喜欢的。”

闻言,王爷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闷骚性子?

“哦?是哪一个?说来听听。”

谢惟演垂下头,声如蚊呐:“是......是知微姑姑。”

王爷的脸色瞬间变了,动作一动不动。书房里的每个人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谢惟演没得到回应,不安地抬起眼:“父王?我想要知微姑姑......不可以吗?”

谢羡没有回答。

周全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公子......您知道,知微姑娘和大公子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他转过头,眼神清澈茫然,点了点头:“知道啊。知微姑姑是大哥哥院里的一等掌事女使。大哥哥对她可好了,上回南木山回来后,还为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谢惟演被小杨氏保护得很好,府上这些乌糟事从来都是明令禁止不许让他知晓的。

所以,路知微和谢惟治的事即便在中州城都闹得人尽皆知,可谢惟演还是一点风声没听到。

他活在小杨氏一手为他打造的世界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天真:“可女使不是能随便指的吗?母妃房里的翠屏,不也是从祖母屋里指过来的吗?”

周全张了张嘴,又合上,不再说话。

见状,谢惟演更加困惑了。

“父王,”他的声音小了许多,不安地询问,“儿子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

谢羡抬起手,发愁地按了按眉心。

他也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你和你大哥哥,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

兄弟阋墙。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王府世子的时候,他的四伯和十七叔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最后,四伯抛妻弃子,远走边关,尸骨无存。十七叔一生无妻无子,郁郁而终。

那个女人最后谁也没跟,一根白绫吊死在了后花园的树上。

这事,是谢家几代人心里都无法愈合的伤疤,至今无人敢提。

如今,难道他的两个儿子,又要重演了吗?

谢羡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开口,声音沙哑:“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谢惟演皱着眉,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到父亲难看的脸色,话就卡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是,儿子告退。”

他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可王爷没看他,谢惟演觉得委屈,只能咬了咬嘴唇,推门出去。

他走后,书房里好像更暗了,谢羡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空壳子。

周全一言不发地守在一旁。

过了很久,直到手边茶盏的最后一缕余温都散尽了,王爷终于睁开眼睛:“你亲自走一趟,把路知微叫来,本王有话问她。”

“是。”

出了书房,周全并没有急着往存熹院去,走到小花园门口时,拐了个弯,绕进小径,沿着石子路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地,在一座太湖石假山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够了够了,这些够吃两顿了!”

是知微的声音。

轻快明媚,透着鲜活气,这一点都不像她。

三年来,她稳重、沉默、淡然,从不出一点差错。

周全绕过假山,看见了两个人。

一株老槐树下,知微仰着头,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费力地去够枝头那一串串雪白的槐花。

早春的槐花开得还不多,只有向阳的几枝缀满了小白花,像一串串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她把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了一截小臂,竹竿在手里晃来晃去,却怎么也够不准那串最繁盛的槐花。

“知微姑姑!左边左边!哎不对,再往右一点——哎呀哎呀,又偏了!”

谢惟演站在树下,仰头指挥,急得恨不得自己爬上去。

见此,周全又是一愣。

他是看着二公子长大的,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灿烂的属于少年人的笑容。

终于,竹竿一偏。

一串槐花带着几片嫩叶落了下来,正好被谢惟演接住了,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朝知微笑:“好香啊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