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天晓血战城没破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寅时。

长夜将尽,曙色未开。

天地之间是一片浑浊的青黑,沉沉夜幕压在襄樊孤城之上,唯有遍地烽火、遍野血光,将汉江两岸染成一片暗红。通宵不息的厮杀声从未断绝,从子时杀至寅时,整整三个时辰,寸土未歇、生死未停。

樊城断崖缺口,早已不复城郭模样。

丈高尸墙横亘城头,层层堆叠、高低错落,宋兵元卒尸骨交错纠缠,断肢挂于残墙、碎甲埋于血泥,干涸的黑红血垢浸透砖石缝隙,新涌出的热血潺潺流淌,顺着尸堆沟壑蜿蜒而下,在城头积成浅浅血洼,又顺着断墙缝隙滴滴答答坠落墙根,声声沉闷,如泣如诉。

夜风渐缓,却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浊气,沉沉压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头。

彻夜死战,宋军已然透支至极限。

幸存的三百余名将士、数百驰援民壮,人人皆是带血残躯。绝大多数人身负数创,刀伤、箭疮、砸伤遍布全身,皮肉翻卷、血痂开裂,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酸。有人手臂筋骨震裂,抬臂一寸便剧痛钻心,依旧死死攥紧兵刃;有人腿脚被碎石砸伤、血肉模糊,站立不稳便踩着尸骸倚靠残墙,哪怕身躯摇晃欲倒,兵刃依旧直指来敌;有人耳膜被彻夜炮火震破,耳畔轰鸣不止、血水渗耳,视物昏花、听声模糊,仅凭一腔本能、一股孤勇死战不退。

无一人坐地喘息,无一人弃刃苟活,无一人畏缩半步。

缺口正中,张世杰依旧卓立血墙之巅。

一夜鏖战,他周身重甲彻底破碎,甲片尽数脱落,只剩残破征衣紧紧黏在血肉创口之上,被血水、汗水、泥水浸透结块,死死绷住身躯,每一次呼吸都拉扯满身裂痛。左臂深创早已不再流血,却早已麻木僵硬,筋骨错位的钝痛持续不断,整条手臂几近废弛,只能凭右臂独力挥剑杀敌。

一夜之间,他亲手斩杀元兵二十有七,剑刃早已砍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缺口,剑锋卷刃、寒光黯淡,剑身沾满层层血垢,握柄之处被血水浸泡得湿滑难握,他却五指死扣、纹丝不动。

眼底红血丝密布,瞳孔布满血色疲惫,身躯早已濒临崩塌,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锋、凛冽如霜,死死盯着下方源源不断冲锋的元军人海。

他很清楚,长夜将尽,拂晓在即。

元军通宵猛攻未果,士气焦躁、军心暴怒,天光大亮之前,必是最后一波、也是最疯狂的一波总攻。

不破樊城,誓不罢休。

果然,江岸高岗之上,阿术抬手拨开扑面血腥夜风,目光沉沉锁定那道死守不破的断崖缺口,冰冷的嗓音穿透彻夜杀声,响彻全军:

“天晓在即,长夜将尽!”

“三军听令!全数压上,不作休整!”

“飞梯并进,炮石不休,撞车破垒,蚁附登城!”

“拂晓之前,必破此缺!必克樊城!”

军令如铁,落地惊雷。

沉寂片刻的元军军械阵营,瞬间再度轰鸣炸响!

彻夜未歇的投石机再度绷满机括,绞盘转动、绳索紧绷,数十架重型投石机同时蓄力,巨石、火弹、硫磺火球尽数装填;数十架轻便飞梯、折叠云梯由重甲兵卒扛抬疾驰,直奔缺口残墙;更有数架尖头撞车,由数十名精壮步卒合力推行,隆隆碾压血泥尸骸,直逼樊城墙体根基!

这是阿术压上所有底牌的拂晓死攻,不计军械损耗、不计全军伤亡,以雷霆之势、人海之威,欲一举踏平这处死守整夜的血肉防线。

“轰隆!!!”

震天大响接连炸裂,破晓之前的最后一轮炮石狂轰,骤然降临!

漫天巨石裹挟烈焰浓烟,划破青黑天幕,带着万钧重力狠狠砸落樊城缺口!

碎石崩飞、尘土冲天、火浪翻卷!

本就彻底崩塌的断崖残墙,再遭重击,墙体根基震颤不止,大片砖石连带堆叠的尸骸轰然坍塌,城头立足之地再度缩减大半,原本崎岖的尸墙彻底崩碎、塌陷,无数断肢残骨滚落墙下。

城头宋军将士直面漫天飞石烈火,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数名立足稍慢的民壮士卒,被飞驰巨石正面砸中,身躯瞬间骨碎筋折、血肉糜烂,连一声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埋入碎石血泥之中,尸骨无存。

飞溅的火石火星引燃城头散落的残布、干草、尸衣,点点烈火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人窒息,灼热火浪扑面而来,灼烧着将士们残破的皮肉创口,火烫剧痛叠加骨伤刀痛,双重酷刑折磨周身,无人避让、无人躲闪。

炮石未歇,云梯已至!

密密麻麻的元军云梯,层层叠叠搭在残破墙垣之上,梯身震颤不止,无数元军精锐死士,舍弃所有防御,徒手攀梯、飞速登城,人人手持短刃、背负匕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前人身死、后人即刻补位,踩着梯上尸身继续冲锋。

“接战!死守!寸土不让!”

张世杰嘶哑的怒吼划破破晓长空,独臂奋力挥剑,率先迎上第一名登城的元军死士!

剑锋凛冽,劈斩而下!

那元兵刚刚攀上墙头,立足未稳,便见寒芒扑面,仓促举刀格挡。金铁交鸣巨响震耳,元兵手中短刀直接被劈飞,剑刃余势不减,顺势劈入其肩颈,热血喷涌,身躯轰然倒落尸堆。

可转瞬之间,三四名元兵已然接连登城,合围扑向张世杰!

长刀齐劈、短刃齐刺,三面杀机扑面而来!

张世杰气力已然耗尽、左臂废弛,无力全方位格挡,只能沉身旋步,避开刀锋主势,同时右臂急挥,长剑横扫,逼退正面敌兵。

侧身瞬间,一柄元军长刀狠狠劈在他后背!

“刺啦——”

残破征衣瞬间撕裂,刀刃入肉寸许,带起一片滚烫热血,后背皮肉外翻、血线喷涌。

剧痛瞬间击穿所有疲惫,浑身经脉骤然紧缩,张世杰身躯猛地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洒落脚下血泥!

猩红血迹,触目惊心。

可他半步未退、身姿未倒,咬牙咽下翻涌血气,借着旋身之势,长剑反手直刺,精准洞穿身后偷袭元兵的咽喉!

一招毙敌,绝不拖泥带水。

“将军负伤!护将军!”

身旁残存的十余精锐亲兵嘶吼驰援,不顾自身重伤,齐齐围拢,死死挡在张世杰身前,以残躯构筑最后屏障,直面数倍于己的元军死士。

亲兵队长名唤陈武,满身创痕、腹间一道长矛贯穿旧伤未愈,此刻手持重刀,悍勇死战,连劈三名登城元兵。刀刃劈砍之间,旧伤崩裂、血水浸透肚腹战裙,他浑然不觉,只知疯狂挥刀、死保主将、死守缺口。

混战之中,一名元兵弃刀扑杀,飞身锁抱陈武腰身,双手死死扣住他的伤口,十指深陷血肉,疯狂撕扯!

“啊——!”

撕肉剧痛瞬间炸开,陈武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剧痛攻心却不肯后退分毫。他怒吼一声,双手紧握重刀刀柄,不退反进,硬生生顶着敌兵缠斗的力道,猛地俯身蓄力,重刀狠狠下劈!

刀落骨断,敌兵头颅滚落血泥。

而陈武腹间创口彻底崩裂,脏腑隐隐外露,热血汩汩直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身血水,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屹立不倒的主将、身后残存的同袍,干裂的嘴唇艰难扯出一抹血色笑意。

无人收尸,无人疗伤,无人喘息。

他松开重刀,猛地扑出,双臂死死抱住两名再度冲上的元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跃下数丈高墙!

风声呼啸,坠落震天!

三人身躯重重砸落墙根乱石之中,骨碎声凄厉刺耳,转瞬尽数殒命。

“陈校尉殉国!”

悲壮的报死声,嘶哑哽咽,在破晓寒风中缓缓飘散。

城头每一名活着的宋兵、每一名驰援的百姓,眼底瞬间赤红一片,悲愤滔天、杀意彻骨。

伤痛可以忍,疲惫可以扛,唯有同袍喋血、忠魂殉城,忍无可忍、避无可避!

“杀胡!!”

“死守樊城!!”

残存将士齐声悲吼,声震江天、泣鬼神、动山河!

濒死之躯,再度迸发滔天战意!

一名断指的老兵,右手三指尽数被刀刃斩断,仅剩两指勉强扣住刀柄,握刀不稳、招式残缺。他任凭断指创口鲜血淋漓、痛彻骨髓,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硬生生稳住刀身,迎着登城元兵,一刀劈杀、一刀死守,刀刀拼命、招招殉国。

一名面中箭伤的少年民壮,箭矢擦过颧骨、贯穿脸颊,半边脸庞血肉模糊、脓血血水混杂,视物歪斜、说话漏风。他不顾面目剧痛、生死危局,手持柴刀死死缠斗,近身扑杀、贴身肉搏,哪怕被元兵刀刃划破臂膀、割裂胸膛,依旧死战不退。

城头尸山之上,敌我厮杀已然混乱到极致。

元军仗着人多势众、轮番冲锋,以人海耗血肉、以数量磨生机;

宋军凭着忠魂傲骨、死战之念,以残躯堵利刃、以性命守寸土。

刀卷刃、枪折断、甲碎烂、骨断裂。

活人踩死人,残躯叠残躯,鲜血叠鲜血。

襄阳主楼高台,吕文德凭栏俯瞰,彻夜未动、彻夜未眠。

一夜之间,满头白发尽数被血雾染灰,浑浊老泪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一片沉沉血色、无尽苍凉。

他亲眼看着麾下精兵轮番殉国、亲眼看着市井百姓舍身赴死、亲眼看着樊城寸寸染血、步步成殇。

通宵血战,无一人降、无一人逃、无一人屈膝。

残兵弱民,以血肉硬抗北国铁骑百万之师,以孤城孤垒死守大宋南疆门户。

身经百战的老帅,双手死死攥紧栏杆,指节青白、骨节凸起,栏杆木质被攥得深深凹陷。喉咙哽咽发堵,胸腔热血与悲戚交织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句低语:

“大宋有此兵,大宋不亡……

大宋有民如此,河山不灭……”

话音沙哑沉重,落于风中,震颤人心。

身旁亲卫人人垂泪、满目悲怆,却无一人敢出声啜泣,唯有紧握兵刃、目视危城,随时准备奔赴死战、以身殉国。

江北高岗,阿术望着那依旧屹立不倒、血战不息的残破缺口,眼底的狂躁暴怒,尽数被一种极致的凝重与难以置信覆盖。

天将破晓,通宵苦战,数万大军、无数精锐、炮火云梯、人海猛攻,耗时整夜、死伤累累,竟始终无法攻破区区一道残墙、数百残兵。

他征战半生,从未遇此顽敌。

无援军、无粮草、无甲械、无休整。

战至兵尽、战至力竭、战至骨碎、战至魂陨,依旧傲骨铮铮、死守不屈。

身旁诸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请战、无人再敢献策。所有人都清楚,不是元军战力不足、不是攻势不够猛烈,是这襄樊守军的铁血忠义、殉国之志,早已超越生死、超越杀伐、超越人间战力所能攻破的极限。

脱温不花立在一旁,满身戾气尽数消散,面色惨白、心神震骇,望着那血色孤城,久久无言。

通宵督战,他亲眼见证一场不可能的死守。

亲眼见证,血肉真的可以筑城,残躯真的可以挡军,孤忠真的可以撼天。

天色愈发清亮,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刺破沉沉黑夜。

通宵长夜终尽,拂晓天光初临。

樊城城头,厮杀依旧未歇、血战依旧不止。

残破断崖之上,宋军残兵依旧林立血墙,带血残躯屹立晨光之中,衣衫破碎、满身疮痍、摇摇欲坠,却始终挺拔如松、岿然如山。

元军最后一波拂晓死攻,依旧在疯狂推进、喋血碾压;

大宋最后一缕守土忠魂,依旧在孤城激荡、烈烈燃烧。

骨山未平,血河未竭。

人未散尽,城未失守。

长夜尽,天光来。

血战不休,樊城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