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酉末戌初。
落日沉江,残霞散尽。
方才被血色战火染红的汉江长空,转瞬被沉沉夜幕彻底吞没。墨色天幕低垂,无星无月,万顷江面漆黑如墨,晚风卷着白日未散的硝烟血腥,扫过两岸尸骸,吹得满城肃杀、遍地悲凉。
白日整整三个时辰的狂攻血战,早已让汉江两岸满目疮痍。
北岸元军滩头,尸骸层层堆叠、纵横狼藉,断矛折戟、碎甲残盾铺满整片江岸,被血水浸透的泥沙凝成暗红硬土,踏之黏腻腥寒。数十架损毁断裂的云梯、残破焦黑的飞楼弃置荒野,二十余艘破损战船半沉半浮于江面,随暗浪轻轻摇晃,残破船骸倒映沉沉黑影,触目惊心。
南岸襄樊城头,更是惨烈至极。
坍塌的雉堞缺口依旧裸露在外,破损城墙千疮百孔,砖石缝隙尽数被鲜血灌满、凝黑发硬。城头焦土遍地、烟火余烬未熄,随处可见浸染血水的征衣、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羽。大宋将士尸身枕藉于垛口、坡台、缺口之间,忠骨长眠城头,以身殉城、血染荆襄。
白日一战,元军折损精锐四千有余,战船损毁二十七艘,梯楼械具折损过半,倾尽雷霆攻势、人海冲锋,终究未能踏破襄樊一寸防线;
宋军亦是伤亡惨重,城头戍卒、江岸守兵折损近三千,军械损耗无数,将士人人带伤、身心俱疲,甲胄残破、刀刃卷钝,却依旧死死钉在危城之上,未退半步、未乱一分。
两岸鏖兵暂歇,并非战事终结,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酝酿。
江北中军高岗,夜色沉沉,灯火孤寒。
阿术一身重甲未卸,立在晚风夜色之中,周身杀伐戾气森然逼人。白日数轮强攻尽数受挫、精锐死伤惨重,这位纵横天下、百战百胜的北国名将,面色沉冷如铁,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执拗。
帐下诸将尽数肃立一侧,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白日轮番攻坚、梯楼蚁附、缺口死搏,用尽百般战法,却被残破孤城死死拖住、狠狠挫败,全军士气已然隐隐浮动。
脱温不花单膝跪地,甲胄带血、满身尘泥,面带愧色沉声请罪:“末将无能,白日轮番冲锋,死伤惨重,未能突破樊城缺口、踏破宋兵防线,请大帅降罪!”
张荣实亦是垂首拱手,语声凝重:“南岸宋军悍勇异常、死战不退,吕文德调度有方、守备无隙,白日水师渡江强攻,遭敌军火、床弩重创,舟师折损颇多,攻坚无果。”
一众万户、千户尽数跪地请罪,帐前气氛压抑如窒息。
阿术默然良久,夜风拂动他披风战甲,无声无息。
他望着漆黑江面尽头那一点模糊的襄樊城影,望着那座历经万炮轰击、人海血战依旧傲然挺立的孤城,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淬杀:
“非尔等之过。”
“非战力不济,非攻坚无方,是此城军民,人人皆怀必死之心,寸土不让、血肉为壁。”
“白日血战,我以强攻挫其锋芒,彼以死守耗我精锐。宋军看似稳住防线,实则士卒疲敝、军械耗竭、伤亡累累,早已是强弩之末。”
话音一转,陡然凌厉:
“吕文德料我白日鏖兵折损过重,夜间必然休兵整饬、暂缓攻势,欲趁夜休整士卒、修缮城防、补齐军械,以待来日再战。”
“本帅偏不如他所愿!”
阿术猛地抬手,直指漆黑汉江,厉声夜战令轰然落地,震彻江北连营:
“全军听令!三更不歇、子夜再攻!”
“张荣实统领水师,挑选精锐快船死士,趁暗夜江黑、视野遮蔽,悄然渡江!不鸣鼓、不举火、不喧哗,潜行抵岸,突袭南岸滩头暗防!”
“脱温不花统领步军精锐,整顿残兵、增补死士,携轻便云梯、飞钩短械,暗伏江岸!待水师偷袭得手、扰乱城头,即刻趁黑登城,专攻樊城破损缺口!”
“炮营灯火尽熄,暗中校准方位,随时待命,一旦城头亮起灯火、宋军集结御敌,即刻定点炮轰,压制守军阵型!”
“今夜不求一战破城,但求彻夜疲敌、昼夜袭扰!让南岸守军无片刻歇息、无半分喘息,耗其体力、乱其心神、竭其战力!待到彼军精疲力竭、防线松动,便是我大军破城之时!”
冷酷军令,层层传扬,瞬间传遍江北百里连营。
原本稍稍松弛的元军大营,即刻再度运转起来。
黑暗之中,士卒无声奔走、悄然整军,甲胄轻响、脚步低踏,无灯火喧哗、无鼓号喧嚣,却有沉沉杀机暗中聚拢、层层堆叠。无数精锐死士披甲持刃、暗藏利刃,悄立江岸;轻便快船褪去帆影、熄尽灯火,无声推入江水,整装待发。
一场暗夜无声偷袭、彻夜疲敌死攻的杀局,悄然布就,只待子夜降临。
南岸襄樊城头,灯火疏淡、摇曳微弱。
白日血战落幕之后,吕文德未敢有半分松懈,即刻传令全城连夜整备、通宵戒备。
夜色初临,他依旧伫立襄阳主楼高台,甲胄未卸、征衣带血,一夜晚风拂动白发,目光沉沉望向漆黑无垠的汉江。身旁亲卫手持火把,微弱火光映着他疲惫却坚毅的面容,眼底无半分战后松懈,唯有沉甸甸的审慎与凝重。
左右偏将见主帅彻夜不眠、昼夜操劳,皆于心不忍,上前拱手劝谏:“大帅,白日血战终日,将士死伤疲敝,人人力竭。元军新遭重挫,必然收兵休整,今夜断然不会再战。请大帅移步帅府稍作歇息,城头防务交由末将等轮守便可!”
吕文德缓缓摇头,眸光紧盯沉沉江北,语声肃然深沉:
“尔等小觑阿术了。”
“此人身经百战、心性狠绝、深谙兵道,最善趁隙袭敌、疲敌破阵。白日强攻受挫,折损精兵无数,心中积怒极深,绝无就此罢手之理。”
“他明知我军苦战终日、士卒疲弊,定然会趁夜偷袭、彻夜扰战。白日是明攻硬拼,今夜必是暗袭疲耗。”
“北虏,绝不会给我襄樊军民半分喘息之机!”
一语惊醒众人,诸将瞬间凛然,心头松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危机感。
吕文德即刻抬手,连夜下达缜密防务将令,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传我军令!”
“第一,城头灯火半熄,留零星暗灯照明,严禁明火张扬,防敌军炮营定点锁定方位!多设暗哨、伏哨、游哨,沿江十里滩头、水下暗桩、堤岸死角,每十步一哨,彻夜巡查,哪怕风起草动、浪打舟摇,亦需即刻传报!”
“第二,所有伤兵轮番歇息,轻伤者带伤守岗、轮换值守,重伤者退入城内休养,保全战力;完好士卒分为两班,轮班御敌、轮班休憩,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枕戈待旦!”
“第三,火油、干草、硫磺、火雷尽数前置滩头、城头暗处,暗藏备用;沿江床弩、投石机暗填机括、蓄势待发,弓弩手搭箭上弦、静默伏守,专待夜寇!”
“第四,命刘整统领沿江暗防水师,快船尽数隐匿江湾暗处,熄灭灯火、暗藏兵甲,一旦发现夜渡敌船,即刻迂回包抄、纵火焚舟,截杀渡江死士!”
“第五,张世杰死守樊城缺口,夜间加倍布防,增设多层拒马、陷坑、暗刺,伏兵于缺口两侧暗影之中,敌来则杀、敌静则伏,严防暗夜突袭抢口!”
一条条军令,层层传扬、速速落地。
疲惫至极的大宋将士,闻声即刻抖擞精神,强忍浑身伤痛、满身疲惫,各司其职、连夜布防。
黑暗的襄樊城头,无喧哗呐喊、无灯火通明,只有无声的奔走、静默的守备。士卒伏于垛口暗影,屏息凝神、紧盯江北漆黑江面;暗哨穿梭江岸堤岸,脚步轻缓、探查周密;伏兵藏于缺口两侧、滩头死角,持刀握刃、蓄势待发。
整座孤城,看似沉寂无声,实则杀机暗藏、壁垒森严,如同一只敛锋蛰伏的猛虎,静待暗夜来犯之敌。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汉江之上,晚风渐烈、暗浪翻涌,涛声阵阵,掩盖一切细微动静。
江北江岸,沉寂多时的黑影骤然动了。
张荣实亲统三百精锐水师死士,驾驭八十艘窄底暗夜快船,尽数熄灭火烛、收起船帆,船身贴水潜行,借浪势、趁夜色,无声无息脱离北岸港湾,朝着南岸襄樊滩头悄然逼近。
这些快船皆是特制夜战小舟,船身低矮、吃水极浅、行船无声,专为暗夜偷袭打造。船上死士皆为百里挑一的悍卒,轻甲短刃、背负飞钩、暗藏火种,不携重械、不求强攻,只求悄然抵岸、突破暗防、扰乱城头。
八十艘快船,分散阵型、错落潜行,借着漫天墨色、江雾暗影,如同八十条幽水黑影,无声横渡滔滔汉江,一步步逼近南岸防线。
江风浩荡、浪声滔滔,完美遮掩了船桨划水、舟船行进的细微声响。
暗夜渡江,悄无声息、杀机暗藏。
江面暗隐的杀机,终究未能逃过宋军暗哨的探查。
刘整奉吕文德密令,亲率二十艘暗防水师快船,隐匿于南岸江湾阴影之中,全员熄火静默、屏息伏守,双目死死盯着漆黑江面,彻夜未曾松懈分毫。
子时一刻,最浓暗夜之中,一名宋军江面暗哨士卒,耳力极敏,忽然眉头一蹙,低声急报:“将军!前方江面有细微水浪异动!非自然涛声,是舟船划水之声!数量极多,正向我滩头潜来!”
刘整浑身一凛,瞬间抬手压下众人动静,俯身凝目远眺漆黑江面。
不过数息,他便透过沉沉夜色,望见江面之上,隐隐浮现无数低矮黑影,错落移动、悄然南进,无声无息、诡异至极。
“果然是夜袭!”
刘整眸光骤厉,瞬间决断,沉声低令:“全军听令!不许出声、不许点火、不许异动!尽数散开,左右迂回,包抄敌船退路!”
“留正面缺口,放其靠前、诱其抵滩,待其船尽入伏击圈,即刻合围!点火焚舟!尽数剿灭!”
二十艘宋军暗防快船,即刻无声而动,借着江湾阴影掩护,左右分散、悄然迂回,如同暗夜游龙,无声绕向元军夜渡船队后方,悄然布下合围死局。
此时的元军船队,全然不知已然踏入宋军伏击陷阱。
张荣实立于居中快船船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南岸滩头暗影,眼中杀机暴涨,低声传令:“各部加速潜行!即刻抵岸!登岸之后,分袭各处哨台、灯点、防线,见人就杀、见物就毁,务必乱其阵脚、扰其守备!”
八十艘元军快船,骤然加快速度,破浪疾行,转瞬之间,便尽数冲入南岸浅滩水域,船头堪堪抵上江岸泥沙。
“登岸!”
低喝一声,船上三百元军死士,瞬间纵身跃下快船,踏泥登岸,手持短刃、暗藏火种,借着滩头夜色暗影,分散扑向江岸哨台、堤岸防线。
就在元军尽数抵岸、船队悉数停驻浅滩的刹那!
刘整骤然厉声大喝,划破暗夜沉寂:“点火!合围!焚舟杀敌!”
“轰!!!”
刹那之间,宋军快船之上,无数引燃的火油柴捆、火球火弹尽数抛出!
漆黑江面瞬间被漫天火光彻底照亮!
一颗颗火球带着熊熊烈焰划破暗夜,精准砸向浅滩停泊的元军快船。沾船即燃、遇木即烧,湿水船身遇烈火猛燃,瞬间火光冲天、烈焰翻腾!
八十艘元军暗夜快船,转瞬之间尽数被火海吞噬!
烈焰疯狂蹿升、浓烟滚滚蔽空,熊熊火光映红整条汉江江面,照得滩头江水一片赤红。燃烧的船板噼啪炸裂、桅杆轰然倾倒,船上来不及撤离的元兵瞬间葬身火海,凄厉惨叫响彻暗夜江边,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迂回到位的宋军快船尽数合围,弓弩手箭雨齐发!
密密麻麻的带火箭矢、破甲利箭,铺天盖地射向已然登岸的元军死士。
猝不及防的三百元夜袭死士,前有火海断路、后有箭雨封身、左右无路可逃,瞬间陷入绝境!
“不好!中计了!宋军早有防备!”
张荣实立在滩头,眼见漫天烈火、合围舟师,心头巨震、面色剧变,万万没想到缜密的暗夜偷袭,竟早已落入吕文德、刘整的算计之中。
可已然登岸、后路尽焚,再无撤退余地!
“所有人结阵死战!冲上去!冲破堤岸防线!”
张荣实厉声嘶吼,提刀率先冲杀,残余元军死士即刻结阵,顶着漫天箭雨,嘶吼着扑向宋军江岸防线。
江岸之上,埋伏已久的宋军伏兵骤然四起!
黑暗堤岸两侧、拒马之后、暗影之中,无数宋军士卒持戈握刃、轰然杀出!
“杀尽夜寇!寸草不留!”
震天喊杀骤然炸开,彻底撕碎暗夜宁静!
宋军士卒居高临下、伏兵突袭,占据地利、占尽先机,长枪直刺、短刀劈砍、飞石抛掷、火油泼洒,对着身陷绝境的元军死士展开屠戮。
登岸元军本就人数稀少、身陷重围、后路断绝,又遭烈火灼烧、箭雨重创,军心大乱、阵型崩溃,纵使个个悍勇、拼死搏杀,亦是无力回天。
滩头之上,火光映血、兵刃交击、惨叫不绝。
宋军层层合围、步步紧逼,元军节节败退、死伤殆尽。
残火映照着一张张浴血厮杀的面庞,血水混着泥水、烈火灰烬,染红整片南岸滩涂。不过半炷香时辰,三百元军精锐夜袭死士,尽数被斩杀殆尽,滩头尸骸遍地、血染泥沙,无一人侥幸逃脱。
主将张荣实拼死力战,身被数创、浑身浴血,在亲卫拼死掩护之下,弃刃弃甲,纵身跃入冰冷汉江,借着暗夜浪涛,狼狈泅渡向北岸逃归,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八十艘夜袭快船,尽数焚为焦炭残骸,漂浮于赤红江面,随浪浮沉。
一场精心谋划、志在疲敌的暗夜偷袭,转瞬之间,惨败收场、全军覆没!
北岸江岸,整装待发、即将趁黑登城的脱温不花部步军,眼睁睁看着南岸江面火光冲天、舟师尽焚、夜袭惨败,全军将士瞬间哗然,士气轰然跌落谷底。
高岗之上,阿术立在夜风烈火光影之中,面色铁青、周身寒意彻骨。
他死死盯着南岸漫天未熄的火光、江面漂浮的船骸,看着自己精心布局的暗夜杀局,被吕文德轻易识破、瞬间瓦解、尽数覆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作响。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暗夜偷袭、悄渡焚舟、伏兵破敌,吕文德算尽先机、步步占先,将阿术的兵法谋略尽数拆解、狠狠碾压。
可阿术眼底的杀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疯狂炽烈。
偷袭不成,便强攻到底!
夜战疲敌不成,便血肉硬磨!
他望着火光渐弱的汉江,望着依旧森严屹立的襄樊孤城,咬牙沉声厉喝:
“传我军令!”
“夜袭虽败,攻势不止!”
“脱温不花,即刻领全部步军精锐,全线压岸!”
“不计伤亡、不计损耗、不计代价,连夜强攻樊城缺口!”
“本帅倒要看看,他吕文德的伏兵、他襄樊的防线,能否挡得住我元军彻夜不休、不死不止的血肉狂攻!”
军令落下,北岸沉寂的杀伐再度爆发!
万千元军步卒,举火冲锋、嘶吼震天,扛梯携械、疯扑江岸,踏着夜色、迎着寒风,再度朝着残破的襄樊城墙,发起不死不休的终极夜攻!
南岸城头,吕文德望着北岸遍野火把、如潮兵锋,听着震天杀声再度袭来,神色凛然、毫无惧色。
他按剑而立,朗声传令,声透夜风、震彻城头:
“全军将士听令!”
“夜寇再至,血战不休!”
“举火御敌!死守缺口!浴血奋战,护我荆襄!”
“今夜!人在城在!尸挡敌锋!至死不退!”
“死战!!!”
城头残兵齐声怒吼,声震江天、气贯长夜!
漫天夜色之下,汉江烈火余烬未熄,两岸杀伐再起!
一边是彻夜不休、悍不畏死、碾压不休的北国重兵;
一边是残城孤垒、疲兵浴血、寸土必争的南国忠魂。
襄樊最惨烈、最漫长、最决绝的通宵夜血战,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