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北营积械铺雷庭 南城固垒藏锋锐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

自拂晓汉江一战、元军试探受挫之后,襄樊百里江面骤然褪去短兵相接的惨烈厮杀,却并未迎来半分安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这死寂不是休兵罢战的平和,而是暴雨倾盆之前的云沉风滞,是百万兵甲蓄势待发、天地杀机尽数聚拢的极致对峙。汉江南北两岸,再无谍影流言、再无雾中偷袭,只剩两军昼夜不息的极致备战,一北一南,一攻一守,如同两头蓄势的巨兽,隔着滔滔江水,死死对峙,只待三日期满,便掀起惊天动地的终极血战。

江北岸,元军连营百里,帐幕连绵无际,自汉江渡口直铺向北山野,旌旗遍野、甲仗如云。

阿术前日帐中下令,三日整军、三日备械,全军摒弃一切诡道小计,专攻正面攻坚。军令一出,整座北元大营瞬间运转成一台冰冷嗜血的战争机器,无一人敢怠,无一刻敢停。

首当其冲的,便是西域回回炮军团的调动排布。

此番随阿术南征的回回炮匠,皆是昔日旭烈兀西征带回的西域巧匠,为首者乃阿老瓦丁、亦思马因两大炮师,专精重型配重投石机打造,所造炮具不同于中原旧式投石机靠人力拉拽,以巨型原木为架、千斤重石为配、粗亘牛筋为弦,无需数十士卒合力拉扯,仅凭配重下坠之势,便可将百斤巨石、火雷铁弹抛掷百丈之远,力道刚猛、落点刁钻,破楼摧墙、碎城毁堞,乃是当世攻坚第一重器。

此前围城日久,阿术刻意隐忍,未将此等杀器尽数展露,只以寻常投石机零星威慑。今日知晓襄樊江防无隙、守军悍勇,便不再藏拙,尽出压箱底的攻坚利器。

三日之间,江北江岸锣鼓不息、斧凿不绝。

数千随军工匠、民夫昼夜轮作,不分白昼黑夜。营地深处的军械作坊中,巨木轰鸣、铁砧铿锵,火星四溅映亮北疆晨昏。粗壮的千年榆木、硬桦木源源不断自后方山林采伐运送而来,工匠们裁截木料、打磨榫卯、拼接炮架,每一处衔接皆以铁钉钉死、铁箍箍紧,务求炮架稳固,无惧连发震颤、无惧江风侵袭。

江岸平坦空地之上,一座座庞然巨构逐日成型。

寻常宋军投石机不过丈余高矮,而回回炮架高达三丈有余,底座宽逾两丈,扎根大地、稳如丘岳。每一座炮架两侧,皆悬挂数千斤黑石配重,粗如手臂的牛筋巨绳纵横缠绕,紧绷如弦,蓄满惊天力道。炮口尽数精准对准南岸襄阳、樊城城墙要害,或对着城头雉堞密布之处,或对着城门主楼枢纽,或对着沿江最坚固的土石护堤。

匠卒往来穿梭,搬运巨石、调试准星、校验射程。

随军万户、炮营统领日日亲驻江岸,逐座查验炮具,丈量角度、测算距离,将汉江水流风速、城池高低地势尽数纳入测算。每一架回回炮皆反复试抛校准,确保三日之后总攻开启,一炮落处,石破城摧。

除了镇场的回回重炮,各类攻城械具亦是日夜赶造、堆积如山。

数千民夫士卒分工劳作,伐木造云梯、熔铁铸撞头、编织望楼、修制壕具。

传统云梯尽数改良,摒弃单薄木梯,造为双层加固飞梯,梯身裹以生牛皮,防火箭焚烧、防滚木砸断,梯头装有铁钩锐爪,一旦抵城,便可死死勾住雉堞,任士卒攀爬冲杀,难以推开。

数十架巨型攻城冲车同步打造完成,车身以厚重原木搭建,外覆双层湿牛皮裹甲,可挡箭矢火攻、巨石轰击。车中暗藏数丈长的精铁撞木,撞头铸成狰狞兽首,重达千斤,专门用以冲撞城门、破壁毁墙,乃是攻坚坚城的核心重器。

更有高空云梯飞楼层层堆砌,楼高五丈,分层藏兵,底部安有实木巨轮,可随推进随移动,楼中可容数十甲士,登高与城头守军对射弓弩、近战搏杀,居高临下压制城防。

江岸滩头、营寨要道,拒马、陷车、尖木、飞钩、鹅车、洞子等各式攻城器械密密麻麻排布整齐,层层叠叠、望之无尽。

陆路兵马亦是整饬完毕,厉兵秣马、蓄势待战。

脱温不花所辖蒙古探马赤军为攻城主力,尽数披挂双层铁札重铠,头戴护面铁盔,腰悬百炼弯刀,背负硬弓长箭,肩扛长枪巨斧,人人身经百战、悍不畏死。连日休整操练,褪去前日试探战败的些许颓气,日日列阵江岸,演练登城、攀墙、巷战之法,阵型进退有度,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张荣实统领的水师舟师,更是全力修缮战船、重整阵型。

前日受损的十余艘战船尽数修补完毕,破损船身钉板加固,船舷增设护板挡箭,船头加装撞角。数百艘冲锋快船、运兵斗舰、主力战舰重新划分梯队,前列快船负责抢滩开路,中列斗舰负责弓弩压制,后列巨舰承载兵甲,水陆阵型磨合纯熟,只待总攻号令一响,便可再度横渡汉江,强攻南岸。

短短三日,元军江北大营杀气鼎盛、锋芒毕露。

百门重炮临江列阵,千架械具囤积江岸,数万精锐甲士枕戈待旦,层层杀机铺天盖地,死死锁死襄樊二城。方圆数十里之内,尽是斧凿铿锵、甲叶铿锵、士卒操练之声,漫天旌旗迎风猎猎,每一面旗帜之下,都是蓄势待发的死战之师。

阿术日日登高台远眺南岸,神色冷峻、眸光深沉。

他立于江北最高望楼之上,俯瞰满城军械、遍野精兵,望着滔滔汉江阻隔南北,心中已然笃定。

诡道攻心无效,雾中试探无功,那便以绝对蛮力碾碎一切阻碍。

吕文德守得稳、刘整防得严、襄樊军民同心死战又如何?

在绝对的雷霆军械、百万雄师面前,所有坚守,皆为螳臂当车!

三日备战期满,便是襄樊城破之时!

江北杀机层层堆叠、日益炽盛,南岸襄樊二城,亦是半点不曾松懈,全城上下,昼夜不息加固城防、预置杀招,以万全守备,静待北元雷霆攻势。

吕文德自前日江岸战后,便判定大战迫在眉睫,即刻传令全城军民总动员,不分兵民、不分老少,尽数参与城防修缮、军械筹备,整座襄樊城池瞬间进入极致备战状态。

襄阳、樊城互为犄角,沿江数十里防线率先开启全面加固。

前日血战受损的夯土护堤、滩头拒马、鹿角陷坑,在午时之前便被守军尽数修缮完毕。数千士卒民夫肩扛土石、手搬巨木,将破损堤岸重新夯实加高,堤身加厚三尺,外层铺以碎石硬土,不惧巨石轰击、铁骑冲撞。

江岸浅水区再度密植水下尖桩,粗如儿臂的硬木尖桩密密麻麻扎入江底,桩头削尖露于浅水,间距不过数尺,且层层交错排布,外缠粗重铁链拦江,纵横交错、锁死江面,任凭元军快船如何迅捷,也难以近身抢滩。

沿江岗台、弓弩阵地、床弩炮台尽数修整扩容。

所有受损的床子弩、旋风炮、投石机逐一检修,松动弦索尽数更换、破损机括重新锻造、锈蚀箭槽打磨光滑,每一架军械皆调试至最佳状态。同时新增数十架三弓床弩,排布于江岸要害、城头险处,层层叠加火力,弥补防线疏漏。

城头之上,更是日夜堆积守城杀招,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城墙垛口之间、马面高台之上、城门主楼两侧,滚木、擂石、青砖、碎石层层堆叠,高高垒起,触手可及、随取随用。无数盛满火油、猛火油的陶瓮整齐排布,瓮口封固、随时可泼洒引燃;一袋袋硫磺、焰硝、引火干草分门别类堆放,专为克制元军云梯、飞楼、木质械具。

随军工匠昼夜锻造铁蒺藜、扎马钉、飞钩、铁刃,数以万计的锋利铁器铺满城头,一旦敌军登城,便可随手抛掷,伤敌马蹄、刺破足甲、阻滞敌军攻势。

更为致命的,是宋军暗藏的守城绝杀利器——霹雳炮与突火枪。

襄樊守军囤积大量火药硝石,匠人日夜赶制霹雳火雷,以陶罐、铁壳为体,内填烈性火药、碎铁渣、碎石子,引线防潮包裹,威力巨大。一旦点燃抛掷,落地轰然炸裂,铁屑碎石四下飞溅,可瞬间杀伤周遭数丈敌军,破甲伤人、震慑敌胆,专为克制集群登城的元军士卒。

另有百余架突火枪排布于城头暗位,枪身坚韧、枪管深邃,内填火药与碎铁弹,可远距离喷射火舌、铁屑,灼烧敌军、击穿甲胄,克制集群冲锋、攀墙登城之敌,乃是宋军对抗元军重装攻城的独门杀招。

除了军械守备,城防阵型、兵马调度亦是全面优化升级。

吕文德重新划分守城防区,襄阳、樊城各司其职、互为呼应。

命张世杰亲率樊城水陆精兵,镇守樊城全线,重点防备江北正面攻城大军,昼夜巡查江岸城头,无一刻松懈;命刘整继续统领南岸沿江守军,固守汉江滩头防线,死死堵住元军渡江通道;其余诸将分守各门城墙、街巷要道,兵甲定岗、责任到人,昼夜轮班值守,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为防元军重炮破城、梯楼登城,吕文德更设多重后手死防。

他传令士卒,于城墙内侧堆积厚土、夯实软障,缓冲巨石轰击的冲击力,避免城墙被重炮砸塌崩裂;于城头内侧搭建临时护棚,遮蔽士卒,减少高空流石、箭矢伤亡;于城内街巷修筑临时壁垒、巷战工事,即便敌军侥幸登城破垛,也难向内推进半步,全城步步为营、层层设防,不留半点破绽。

不止兵马军械,全城民心亦是牢牢凝聚。

襄樊百姓历经数年围城、数次谍乱血战,早已褪去惶恐,练就钢铁心志。听闻北元大军即将大举总攻,城中青壮自发集结,协助守军搬运军械、修缮城墙、打磨滚木、缝制军旗;老弱妇孺居家熬制干粮、缝制征衣、筹备伤药,家家户户同心同德,人人皆有死战守土之心。

白日里,城头工匠铿锵、士卒奔走,江岸壁垒森严、戈矛林立;夜色中,全城灯火不熄、岗哨不绝,巡逻兵马穿梭街巷,烽火讯号彻夜高悬。

吕文德每日寅时起身,巡遍襄阳四门城头,查军械、阅阵型、察守备,日暮方归,夜夜坐镇帅府,调度全城防务,不敢有半分懈怠。连日操劳,他鬓边白发愈增、面色愈发沉肃,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守着这座孤悬南国的荆襄雄城,直面北岸百万铁骑。

短短三日光阴,在两岸极致的备战对峙中匆匆流逝。

江北,百炮列江、千械齐备、万甲攒锋,攻城之势已然大成,雷霆杀机蓄满天地;

南岸,重垒固城、万刃藏锋、全民死战,守御之阵滴水不漏,铁血壁垒稳若泰山。

七月二十六日,晨曦微露,天光大开。

三日备战之期已满。

汉江之上,风停水静,万里晴空无云,唯有南北两岸漫天旌旗遥遥相对,百万甲士隔江对峙,天地之间,肃杀之气浓郁得化不开。

江北中军大帐,阿术身披鎏金兽面战甲,腰挎百战宝刀,稳步走出帅帐。

他抬眸望向南岸巍峨的襄樊坚城,眸光凛冽、杀意滔天,抬手厉声传令,声震百里连营:

“全军将士听令!”

“总攻伊始,万炮齐鸣,千帆竞渡,全军攻城!”

“踏平襄樊,饮马江南!”

一声令下,刹那之间,元军北岸百道号角同时齐鸣,苍凉雄浑、震彻山河!

沉寂三日的汉江战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百年南北对峙,数年襄樊围城,所有的隐忍、试探、缠斗、备战,尽数汇聚于此日!

一场注定载入青史、改写南北格局的旷世攻城血战,轰然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