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轩没有来。

来的是他的小厮华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机灵,嘴也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笑嘻嘻地往谢府门口凑。

布袋子里装的是药材,太医院新配的防疫方子,华明轩前些日子就说要送来的。

可今日的谢府门口,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站住。”黑衣守卫伸手一拦,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谢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哪来的回哪去。”

华安愣了一瞬,脸上那团笑僵了僵。

他往门里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阴沉沉的门洞。

他缩了缩脖子,把布袋子往前递了递,陪着笑脸。

“这位爷,我是华府的小厮,奉我家公子之命来给谢小姐送药的。就送个药,耽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您行个方便?”

守卫连看都没看那布袋子一眼,手一推,把华安推了个趔趄。

“说了不许进就是不许进。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扣下。”

华安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布袋子险些脱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好话,可对上守卫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缩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不甘心走。

少爷说了务必送到,他要是没完成任务,少不得又被少爷一顿骂。

谢晓菊在院子里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她站在后院的墙根下,耳朵贴着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辨。

华安的声音她认得。

她的心沉了一下,又跳了起来。

华明轩没来,可华安来了。

华安能出去。

华安能把消息带出去。

谢晓菊攥紧了袖子,指节泛白。

她不能出去,门口全是明王的人,她连垂花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正门了。

可她有法子。

三嫂教过她,这世上没有出不去的地方,只有找不到出口的人。

谢晓菊转身回了屋,关上门,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手还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我三嫂被明王抓走,谢府被围。请速想办法救我三嫂。——晓菊。”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揉得很紧。

然后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布袋子上。

那是华明轩上次送药材时用的袋子,灰蓝色的粗布,角上绣着一个“华”字,她一直没扔。

她走过去,把布袋拿起来,把纸团塞进去,扎紧了袋口。

然后她走出了屋子。

后院有一道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平日里没人走。

但华府的车马每次来,都要从巷口经过,绕到前门去。

华安若是被轰走了,车马必定从那条巷子过。

谢晓菊走到矮墙边,踮起脚尖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墙角的野草枯黄了,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把布袋用力一甩,扔过了墙头。

布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落在枯草堆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院子中间。

然后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子亮了一下。

她伸手拔了一丛干枯的草,拢了拢,把火折子凑上去。

枯草遇火即燃,火苗蹿起来,舔上了旁边的枯枝,枯枝又引燃了花架上的干藤蔓。

风一吹,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走水了......走水了......”

谢晓菊的声音尖而亮,划破了谢府沉闷的空气。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退,退了七八步,又喊了一声。

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像极了惊慌失措的闺阁小姐。

“快来人啊!走水了——!”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

丫鬟婆子们从各处跑出来,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拿着扫帚,有人尖叫着跑来跑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浓烟滚滚而起,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上天,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

火舌舔着花架和枯藤,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溅到旁边的屋檐上,差点连房子都烧着了。

几个丫鬟提着水桶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往火上泼水。

水浇上去,火灭了一小片,可风一吹,又烧了起来。

一个婆子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拿大桶!多叫几个人来!”

门口的守卫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后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冲华安一挥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说完带着两个人往后院跑去。

华安被推了个踉跄,手里的布袋子险些脱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院子里已经没人理他了,守卫们一窝蜂地往后院跑,前门只剩下一个人,正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压根没工夫管他。

华安撇了撇嘴,提着布袋子上了马车,没好气地对车夫说:“走!等我回去告诉少爷,看他们怎么交代!”

马车调转方向,顺着巷子往后走。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车厢晃得厉害,华安一屁股坐在车板上,把布袋子往旁边一搁,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神气什么呀,不就是个看门的吗?我告诉你,等我们少爷知道了,有你们好看的……”

马车拐进后巷的时候,车夫忽然“咦”了一声,勒住了马。

“华安,你看那是什么?”

华安探出头去,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一看。

路边枯草堆里躺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袋子,角上绣着一个“华”字。

华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华府的东西,是少爷前些日子送去谢府的药材袋子。

华安连忙跳下车,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不是空的。

他解开袋口,伸手一掏,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展开一看,华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四下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转身跑回马车,声音都在发抖:“快!快回府!快马加鞭!”

车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华安脸色泛白,也不敢多问,一甩鞭子,马车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