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几天,进了江州府地界。
江州府是水路要冲,长江与鄱阳湖交汇之处,商旅云集,比信州府还要热闹几分。
徐长年是个闲不住的,非要进城看看热闹,林砚秋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
徐长年掀开车帘往外看,啧啧道:“乖乖,这江州府比信州府还热闹!砚秋,你说咱们这一路,是不是越走越繁华了?”
林砚秋也往外看了看,点头道:“江州是水路要道,南北商货都在这里中转,自然繁华。咱们再往前走,就是长江边了,过了江就算出了豫章省的地界。”
方子瑜道:“听说江州府的文人也不少,出了好几个有名的才子。不过江州府的人心气也高,听说他们近些年入朝为官的读书人可不少。”
徐长年嘿嘿一笑:“心气高?那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豫章解元的厉害。”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就不能低调点?”
徐长年理直气壮:“我都够低调了。你没看我都没在城门喊解元在此吗?”
方子瑜忍不住笑了。
林砚秋也懒得理他。
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放下行李,便出门闲逛。
徐长年一出门就往卖吃食的摊子跑,不一会儿手里就拎着几包江州特产:桂花糕、酥糖、江州烧饼,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林砚秋和方子瑜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走到一条主街上,前面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不时传来叫好声和叹气声。
“那边怎么了?”徐长年踮着脚尖往前看。
林砚秋道:“去看看。”
三人挤进人群,看见一家书铺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江楼望月月望江,江月如钩。”
木牌旁边还挂着一幅字,写着“悬赏下联,对出者赠书一套、银十两”。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对联可不好对。‘江楼望月月望江’,字面回环,意境还要对得上,难!”
“可不是嘛。已经有十几个人试过了,都不行。连咱们江州府自己的几个才子都折了面子。”
“听说洪州府的柳白元柳公子也来了,正在那儿琢磨呢。柳公子的诗才可是出了名的,要是他对不上,那就更没人了。”
“那可不一定。这对联是咱们江州府的才子出的,在这儿挂了三天了,还没人能对出来。洪州府的才子,也不见得就比咱们江州府的强。”
林砚秋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白元站在书铺门口,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了半行字,又涂掉了。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显然已经被围观的群众盯得不自在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安安静静的,正是柳清照。
她也看着那副上联,似乎在思索。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显然也在为堂兄着急。
徐长年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砚秋,那不是柳白元吗?还有他堂妹!他们怎么也到江州了?”
林砚秋点点头,没急着上前,先观察了一会儿。
这时,书铺的掌柜站在桌旁,笑呵呵地朝众人道:“诸位,这位是洪州府的柳白元柳公子,柳公子诗才了得,想必能对出这副下联。柳公子,您慢慢琢磨,不着急。”
围观的人听说柳白元是洪州府的才子,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
有人小声说:“洪州府的柳白元?听说他诗才确实好,在洪州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应该能对出来吧?”
另一个人接话:“那可不一定。这对联是咱们江州府的才子出的,在这儿挂了三天了,还没人能对出来。洪州府的才子,也不见得就比咱们江州府的强。去年乡试,他们洪州府不也没出解元吗?”
柳白元听着这些议论,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心里苦啊,这对联他看了半天,心里有几句腹稿,但都不满意。
要么意境对不上,要么平仄不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随便糊弄,不然传出去,他柳白元的名声可就毁了。
柳清照也微微皱眉。
她看了看那副上联,又看了看堂兄为难的样子,轻声开口:“哥,我来试试。”
柳白元如蒙大赦,连忙把位置让给堂妹。
柳清照走到桌前,提起笔,略一思索,写下第一句下联:“山寺听风风听山,山风似笛。”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自己看了看,摇了摇头。围观的几个人也看了,有人小声道:
“意思倒是对上了,但山风似笛跟江月如钩比起来,意境差了些。月如钩是自然的意象,风似笛就有些牵强了。”
另一个也跟着说:“而且似笛这个比喻有点硬,不够自然。柳姑娘这是没想好啊。”
柳清照自己也知道不对,又重新写了一副:“水榭观云云观水,水云若纱。”
这一句比上一句好一些,但水云若纱还是不够工整,平仄也不太对。
而且“若纱”和“如钩”虽然都是比喻,但“纱”是软物,“钩”是硬物,意境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柳清照放下笔,退后一步,自己看了看,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这两副下联都不够好。
第一副山风似笛,比喻生硬,意境也浅。
第二幅水云若纱,虽然比第一幅强一些,但若纱和如钩相比,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气势。
围观的人群里,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洪州府的才女,也不过如此嘛。”
“这对联确实难,不是一般人能对的。”
有人说得更直接:“看来其他府州的学子也不怎么样嘛。”
这几句还算客气。真正刺耳的,是人群后面几个年轻人的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但柳清照耳尖,还是听见了。
“一个姑娘家,不在家绣花,跑出来对什么对联?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科举。”
“她以为穿一身好衣裳、往这儿一站,就能装才女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